由治及興

由治及興（時評）

今年是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成立二十七周年。為慶祝七一紀念日，特區政府推出一系列大型活動及優惠，與民同樂。飲食業多個團體聯手推出「特別菜色七一折」優惠；零售業推出「開心消費節」和「香港有禮」活動，期望吸引本地人和遊客消費，搞旺市場，帶旺經濟。一年前我老牛曾說過，這一屆政府甚為「好彩」，這並非否定本屆政府的努力，老牛所說的「好彩」，是指上一屆政府不但面對「一九黑暴」，還要面對前所未有的持續三年的「新冠疫情」，折騰得焦頭爛額，實在是「唔好彩」。幸好北京在二零二零年中推出港區國安法，以法律來「止暴制亂」，香港進入「由亂及治」階段；而「新冠疫情」逐漸轉為風土病之後，二零二三年初北京一聲令下，立即實施「免隔離通關」，於是不但旅遊業復甦，也掀起港人北上消費熱潮。儘管疫後恢復未如人意，但起碼不再因為疫情羈絆而寸步難行，這一屆政府可以挽起袖子做實事，政府的許多有關盛事經濟的「點子」和「願景」也可以推行，香港進入「由治及興」的階段。

這一屆特區政府最大的政績是完成了基本法二十三條本地立法。本來，就基本法二十三條本地立法，早在特區政府成立之初董伯伯時代已經推動，董第二屆任期伊始，當時身為保安局長的葉太，為立法條文草案馬不停蹄四出講解、出席各種諮詢會、簡介會，期望得到市民理解和接受。但當時的「民主派」以及社會上的「名嘴」、「學者」們認為「二十三條」是扼殺民主、限制言論自由，稱二十三條為「惡法」，任憑葉太鼓盡如簧之舌，都只換來一片「噓」聲。

二零零三年初的一埸「非典型肺炎」（香港稱為「沙士」）重創各行各業，「造就」了許多負資產和失業者，人們心中積聚了許多怨氣。年中「沙士」突然無聲無息遠去之後，「七一」假期五十萬人上街，表達對政府的不滿。立法會辯論二十三條立法條文草案當日，「民主派」發動民眾包圍立法會，氣氛極為緊張。在立法會握有五票的「豉油黨」全線陣前倒戈，票數不夠，政府只好宣布擱置立法。第一、第二屆特區政府努力多時的立法準備工作付諸流水。

這一屆政府在「一九黑暴」的深刻教訓之後，面對比二十六年前更複雜的內外形勢和更嚴重而隱蔽的國安危機，決心盡快就二十三條立法。不能重用二十年前草擬的條文，本屆律政司和保安局根據最新形勢、參考外國相關法律條文草擬草案，並加入新的內容，今年一月三十一日起進行公眾諮詢一個月。一些專家、學者、名嘴、名人紛紛說時間太短，某些團體隨即發表公開聲明，重彈二十年前指責二十三條立法是「惡法」的陳詞濫調。諮詢期滿後，政府立即整理公眾意見、形成條文草案提交立法會；立法會加開會議逐條審議。整個過程緊湊而絕不粗疏。這部稱為「維護國家安全條例」（俗稱二十三條本地立法）的法案終於在立法會三讀通過，三月二十三日刊憲，條例正式生效。

當然，香港「由治及興」還處於艱難起步。香港的外向型經濟極易受外圍因素影響，國際形勢複雜多變，地緣政治紛爭加劇、大國之間的金融戰、貿易戰、科技戰以及銀行息口變化，都對香港經濟有影響。前年二月爆發的俄烏衝突和去年十月爆發的以巴衝突，以及全球經濟不景，都令香港的出口和轉口貿易轉弱；樓市「撤辣」之後仍未見回升，這一陰霾也令許多行業經營困難。香港還需靈活及創新的思維，應對困難局面。不過，香港貿易發展局經濟師透露，四月和五月的數據顯示，香港經濟有令人鼓舞的正增長，這一勢頭可望保持。正如一些經濟分析師所言，香港人向來「識走位」、「識執生」，必能在諸多不利因素中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間，創造新的奇蹟。（二零二四年六月二十九日）

香港排名

香港排名（時評）

瑞士洛桑「國際管理發展學院」（IMD）六月十八日（星期二）公布「二零二四年世界競爭力排名」報告，在全球六十七個接受該學院研究分析的主要國家或經濟體中，香港排名全球第五，較去年的第七位上升兩位；至於被視為香港競爭對手的新加坡則排名榜首。

這份報告指出，香港「經濟表現」的排名由去年第第三十六位反彈至第十一位；「營商效率」排名亦由第十一位回升至第七位；去年排名第二位的「政府效率」則下降一級至第三位；「基礎建設」的排名由去年的第十三位升至第九位；「國際投資」由第五位升至第三位；「商業法規」繼續排名在全球第一位；「稅務政策」及「國際貿易」由全球前五位躍升至全球第一位。

這份報告指出，儘管香港整體表現強勁，但也顯示香港在以下方面的競爭力較低，包括價格排行第六十五位、就業排行第二十五位、區內經濟排第二十五位、新聞自由排行第五十八位、自由指數排行第五十五位、社會凝聚力亦較低，僅排全球第四十位。

這份報告表示，香港面對在地緣政治緊張局勢持續和國際貿易格局不斷變化的背景下，駕馭複雜的外部環境，所以香港需要利用中國內地追求高品質發展的機遇，推進創新和技術發展，促進綠色轉型，亦要克服土地、人力供應的限制，以解決人口老齡化帶來的經濟和財政影響。

政府發言人表示，「國際管理發展學院」發布的「二零二四年報」，在綜合客觀數據以及商界意見等因素後，繼續肯定香港為全球最具競爭力的經濟體之一。在中央的堅實支持下，香港經濟自「新冠疫情」後持續恢復，特區政府推出多項措施堅定市場信心，並通過舉辦盛事活動帶動旅遊、促進消費，鞏固經濟復甦勢頭；同時亦大力吸引世界各地的企業、資金和人才來港，積極推進金融、創科、貿易等優勢範疇的建設，擁抱綠色轉型和數字經濟發展，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推動經濟中長期的高質量發展。這些工作都正在穩步推進，取得良好進展，並獲廣泛認同。

政府發言人稱，香港在「一國兩制」下，背靠祖國、聯通世界，是全球唯一匯聚中國優勢和國際優勢的城市。展望未來，香港將會繼續發揮好「超級聯繫人」和「超級增值人」的角色和功能，積極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對接好國家發展策略，持續擴大經濟容量、培育新增長點和提升競爭力，讓經濟發展攀上更高的台階，為市民和企業創造更多、更好的發展機會。

老牛不知道這個「國際管理發展學院」的年報有多權威、有多受世界注視、有多被國際認可；但單看第二天（六月十九日星期三）的香港各大報多以此報告的結論為題發表社論，以及媒體對報告內容的仔細分析，便知道這個學院的報告是做過深入研究而且有理有據的，這個學院的研究者們通過對被研究的六十七個經濟體的比較，才得出這個「排名」。他們承認香港的「商業法規」排名第一；「稅務政策」和「國際貿易」也由去年的第五位躍升至第一位。至於所謂「新聞自由」、「自由指數」和「社會凝聚力」排名較低，分別是五十八、五十五和四十，顯然是香港實施國安法以及完成就基本法二十三條本地立法後，西方學者對香港的人權、自由可能倒退的擔憂。

但是，這份報告對經濟「競爭力」的分析，以基本事實和數據為依據，不是「隨口亂說」，更不是像一些西方政客那樣戴着有色眼鏡看中國和香港的事物，可以說是客觀公正的。這個報告正好狠狠打了那些一直以來「唱衰」香港的西方媒體和政客的臉，顯示香港並不像他們預期的那樣「玩完」，反而繼續保持自己的優勢、穩居全球五甲之內，並正朝着不斷完善、不斷改進的方向前進。西方政客倚賴幾個出逃的反中亂港分子的一直以來對政府和中央的不實指控，以為香港就是這伙人所描繪的那樣一團糟，那就大錯特錯了。

香港處在什麼情況，當然是香港人自己最清楚。二零一九年六月中旬突然冒起的「黑暴」時期，黑衣暴徒四出縱火打砸，破壞港鐵、打爛交通燈，普羅市民人心惶惶。二零二零年中實施港區國安法後，市面回復安寧，暴徒受到懲處，市民大眾才鬆一口氣。香港人都感受到國安法實施後「由亂及治」的變化，享受到社會回復安寧後「由治及興」的景象。西方政客和媒體對這些正面的改變視面不見，只相信反對派的抹黑和「揭秘」，所以他們永遠看不到真相。

當然，香港社會有一些僥倖逃脫的黑暴參與者仍不死心，一些黑暴同情者也對實施國安法諸多不滿，到處散播「亂講話隨時要坐監」的煽惑言論，這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這些人只是少數。但也有一些人在西方政客和媒體的「香港玩完」論的蒙蔽下，在黑暴同情者和某些專家、才子、名嘴的煽惑言論的荼毒下，對香港前景沒有信心，選擇「棄船逃生」。正所謂「人各有志」，人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道路的自由和權利，重要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對自己的選擇和決定負全責，不要抱怨社會或他人，更不要後悔。（二零二四年六月二十二日）

停火決議

停火決議（時事觀察）

我老牛本來對中東地區的事情不太理會。多年來在各種媒體接收到的「以巴衝突」資訊不少，都沒有深究。去年十月七日，在巴勒斯坦人聚居的加沙地帶活躍的「哈馬斯」武裝組織成員，突襲以色列、擄走人質，引發以色列大舉報復，轟炸巴勒斯坦人聚居的加沙地帶。粵諺有云︰「先撩者賤、打死無怨」，明知自己力不如人的哈馬斯挑起火頭在先，實在是抵打有餘，被以軍打死也該死。但是，以色列以「有自衛權」為藉口實施報復性打擊，大舉轟炸並配以地面部隊作戰，至今已有三萬七千二百多名無辜平民死亡、另有八萬五千多人受傷，實在是老蔣一九二七年的「實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剿共訓示」的中東版，太恐怖、太慘無人道了。以軍的濫殺無辜引發美國和歐洲多地大學生的「反以挺巴」示威，但以色列和一些歐美政客反而指責學生示威是「反猶太主義」，似是找到對巴人大開殺戒的「護身符」。

聯合國安理會六月十日星期一，在十四票贊成、俄羅斯一票棄權下，表決通過由美國提交的關於加沙地帶立即停火的決議，安理會呼籲哈馬斯和以色列接受停火協議。決議敦促以色列和哈馬斯「毫不拖延、毫無條件地」全面落實決議，在加沙地帶實現「立即、全面和徹底」停火，以盡早結束持續了八個月的以哈衝突。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傅聰在安理會投票後表示，從制止更多殺戮、緩解人道災難的迫切需求出發，中方對決議草案投了贊成票。傅聰表示，中方呼籲立即實現無條件和持久停火，並敦促提案國秉持負責任的態度，為推動實現立即永久停火做出真誠努力。

但是，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誓言徹底殲滅哈馬斯、解除安全威脅、救出全部被擄人質，並保持以色列在加沙的軍事存在，在救出全部人質和鏟除哈馬斯這兩大目標未完成之前決不停火。被視為恐怖組織的哈馬斯則堅稱要達致永久和平而非短期停火、要求以軍撤出加沙。交戰雙方的軍事目標南轅北轍，沒有調和空間，更沒有共識。顯然，即使聯合國安理會以絕對多數通過決議，相關組織或政團不執行，誰也無可奈何。

資料顯示，巴勒斯坦地區位於亞洲西部、地中海、死海和約旦河之間，面積約二萬七千平方公里。公元前二十至十一世紀，腓力斯人和猶太人曾在這片土地建立各自的國家。公元前六十三年，羅馬人入侵，猶太人絕大部分流散到世界各地，到公元七世紀，此地成為阿拉伯帝國的一部分，阿拉伯人不斷移入，逐步形成佔絕大多數的現代巴勒斯坦人。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先後為奧斯曼帝國和英國所統治。十九世紀末，歐洲「猶太復國主義」興起，大批猶太人移居巴勒斯坦地區，與當地阿拉伯巴勒斯坦人不斷發生流血衝突。

散居世界各地的猶太人在政治、經濟、科教、文化等多方面都有突出成就，許多人成為巨富，在美國及歐洲各國都極具影響力。但是二戰期間，猶太人受到當時的納粹黨法西斯主義迫害，猶太人的處境博得世人的同情。二戰結束後，總結納粹「種族清洗」的歷史教訓，各國領袖都同意不允許「反猶太主義」出現。美國更積極支持「猶太復國主義」，支持在「聖經」中特別得到耶穌眷顧的猶太人，在四千年前他們曾經生活的、稱為以色列的耶穌「應許之地」，即現今的巴勒斯坦地區重新建立「以色列國」。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聯合國大會通過一八一號決議，規定在巴勒斯坦地區建立阿拉伯國和猶太國，領土分別是一點一五萬平方公里和一點四九萬平方公里；耶路撒冷國際化，由聯合國管理。這便是近期重提的「兩國方案」的由來。一九四八年五月十四日，猶太人成立以色列國。建國後，與阿拉伯國家之間發生四次大規模戰爭，佔領了約旦河西岸、加沙地帶、戈蘭高地等按分治決議屬於阿拉伯及周邊國家的阿拉伯土地。以色列在巴勒斯坦阿拉伯人聚居的加沙地帶實施嚴格管控，當地阿拉伯人如同處於大監獄之中，巴勒斯坦人組成各種政治力量謀求建國；一些激進巴勒斯坦人組成秘密武裝組織反抗，這便是去年十月七日哈馬斯成員偷襲以色列、擄走人質的背景。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五日，阿拉法特領導的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全國委員會第十九次特別會議通過「獨立宣言」，宣布接受聯合國一八一號決議，建立巴勒斯坦國，但未確定疆界。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五日，巴勒斯坦成為聯合國觀察員，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日與北京建交。而北京一直視以色列為美國扶植的政權，直到改革開放之後的一九九二年，北京才與以色列建立外交關係。

九十年代中期，在美國總統克林頓的斡旋下，以色列當時的總理拉賓和佩雷斯與「巴解」領袖阿拉法特曾經會談，並同意放下敵對換取和平。但隨着溫和派逐漸退出歷史舞台，以巴衝突又烽煙再起。三十年後的今天，以色列與周邊的阿拉伯國家矛盾尖銳，無可調和。以色列不但不理會盟友美國的多次勸告和斡旋，無視聯合國大會和安理會的多次決議，總理內塔尼亞胡更把一切反對以色列屠殺平民的言論視為「反猶太主義」。以軍最近一次營救人質行動，以兩處地點同時精準打擊的成功軍事行動，救出四名被擄人質，但已造成二百七十多個巴勒斯坦無辜平民死亡。儘管多個中東國家參與斡旋，仍難以解開以巴之間的死結。儘管聯合國安理會六月十日通過「停火決議」，但沒有強力的監督和落實措施，恐怕聯合國的決議又一次淪為「一紙空文」。（二零二四年六月十五日）

繪畫構圖

繪畫構圖（學畫札記．構圖）

學畫畫的人都聽過「構圖」這個說法。何謂「構圖」？根據「中國美術詞典」中的「通用名詞術語」一節，「構圖」詞條的解釋是︰指美術創作時，依據題材和主題思想的要求，將所要表現的形象（各部分）加以組織和適當配置，構成一個完整協調的畫面。繪畫構圖，先要勾出對象的輪廓，再分光暗、層層設色，但畫面不宜塞得太滿，要留出空白，還要空出邊框。雕塑構圖類似中國畫的章法、布局，同樣是把人物或主體安排在恰當的三度空間中的適當位置，把個別或局部形象組成整體，構成適當的立體圖像。

中國畫和西洋畫都講究構圖，許多前人研究得出的審美原則和方法，中畫西畫都是相通的。通常應當先有「構思」後有「構圖」，意思是，確定「畫什麼」（構思）之後才考慮「如何畫」（構圖）。中國畫稱構圖為「章法」或者「布局」，書法則稱為「布白」。前輩山水畫家錢松喦著述「硯邊點滴」一書，有一節談到「章法」，書中說︰「通盤籌劃，置陣布勢，不但指構成畫面的形象輪廓，凡色彩、墨色、濃淡、位置，都要計算在內，甚至題字、印章所佔的位置也不能遺忘。」書中說，中國畫的章法，千言萬語，不外虛實二字。

錢松喦談到自己的經驗時說︰考慮畫面布局時，要把紙釘在牆壁上，以免平鋪在畫桌上發生「透視縮短」的變形、產生錯覺；把宣紙釘在牆上默默靜看，看到紙上已隱隱有畫然後落筆。這就叫做「慘淡經營」。中國傳統繪畫理論有所謂「六法」，其中「經營位置」所指的便是「構圖」。

台北藝術家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出版的、黃夢生編譯的《繪畫構圖》一書，根據英國薄普漢的專著編譯為中文版，也許是少有的關於繪畫構圖方面的中文書。這本書提出構圖的三大原則，一是「統一」，二是「平衡」，三是「主體」，是對於構圖的正確的分析、恰當的概括。

第一是「統一」。中國知名前輩畫家哈定在一九五七年出版的《怎樣畫鉛筆畫》中的「構圖」一章，對「統一」的提法是「多樣而統一」、「有秩序的變化」；中國畫家錢松喦說，用中國畫的思路，是「相成相破」。大致意思是，不能雜亂無章，也不能整齊劃一。譬如樵夫要將砍下的柴火捆綁成兩紮挑下山，乾樹枝都不是筆直得像掃把柄，而是有點彎曲而且長短不一，但樵夫要把木柴放得比較齊才可以綑得起來；有彎有直有長有短便是「多樣」，設法綑綁起來就是「統一」。所以我將這個原則解釋為「捆柴原理」。

第二是「平衡」（均衡）。畫畫與工藝品和建築裝飾的「對稱」不同之處是，畫畫力求不對稱，但視覺效果卻是平衡、均衡，不會「一頭沉」。畫面可以有疏密、粗細、輕重、深淺的對比，但不能偏輕偏重。「均衡」的秤桿、天平上兩邊平衡。一公斤棉花與一公斤鐵，重量是一樣的，但體積差別很大；中國人用秤來秤重，一斤菜體積很大，一個小小的秤錘移到一個恰當的位置，秤桿就平衡了。所以我將「均衡原則」解釋為「秤桿原理」。畫面的「平衡」或者「均衡」不是對稱、均等，而是視覺效果的穩定。利用畫面上相當於小小「秤錘」的物體，去令到塊面、色調較重的另一邊取得平衡。如果沒有了這個「秤錘」，畫面就會一邊偏重而失去平衡感。

第三是「主體」（主題）。任何繪畫作品都有表達的目的即是「主題」，都有要畫的主要物體即是「主體」；不論靜物、風景、人物、動物、裝飾畫，都一定有要表現的主要物件。這個「主體」放在畫面哪個位置較為恰當、較為順眼、較為美觀，便是構圖要考慮的重點。「主體」放得太偏或太正中都不美觀，畫面的橫線、直線和斜線也不宜將畫面切割成兩半。根據幾百年來的畫家作品分析研究，總結前人的經驗，得到的結論是︰若將畫面橫直都用兩條線分成三等份，組成九個格子（有點像孩童學寫毛筆大字用的「九宮格」，不過寫毛筆字的九宮格成正方形，而研究繪畫構圖的九個格子仍然是畫面長寬比例約為四比三或三比二的長方形），橫直各兩條線有四個交叉點，「主體」安置在橫直線交叉點的位置，會讓讀畫者覺得美觀、舒服。所以我將這個原則稱為「九宮格原理」。（二零二四年六月八日修訂）

 

畫人之難

畫人之難（學畫札記）

學畫者都知道畫人最難，古人有云「美女畫不成畫鍾馗，鍾馗畫不成畫頑石，頑石畫不成畫黑紙」。畫得似人已經難，畫得像要畫的人更難。畫得像一個人，先要了解人頭部的結構比例。古人對人頭比例研究，得出「三停五眼」的規律，大意是︰頭的長度由髮際到下巴分成三等分，就是眉、鼻的位置，這叫做「三停」；正面看頭的寬度大約等於五隻眼的寬度，兩眼之間距離是一眼的寬度，這叫做「五眼」。而耳的高度則與眉到鼻的高度相同。

頭部是上大下小的蛋形結構，當頭部正、側、仰、俯、三分面、五分面等不同角度時，同樣有像球體那樣的透視變化，具體的眼、耳、口、鼻、顴、腮等部位都呈現不同形狀，必須仔細觀察才可以把握得好。所謂「三停五眼」是一般規律，而具體到每一個人又有各自的特徵，例如趙薇大眼、成龍大鼻、查爾斯大耳、茱莉亞羅拔斯大嘴等，都要把握準確。

由古希臘古羅馬文明到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家們都視人體為上天賜予的完美的神奇構造。人體通常以一個頭的長度為量度單位，古希臘至達文西（達芬奇）、米開朗基羅（米蓋蘭哲羅）所創作的雕塑，標準體形多數是八個頭長的高度，東方人的標準身形是七個頭長。達文西畫過一個圓圈，顯示人的兩手平伸的長度與自己本人的高度相同。當然那只是所謂標準比例，普通人有的手長些，有的手短些，有的腳長些，有的腳短些。

畫全身人物也應留意畫面的透視變化，譬如手臂平伸、與畫面平行時，手臂的長度是原本的長度，但當手臂的向著畫面伸出時就會縮短，這叫透視縮短原理。直立人體通常不是像站崗士兵那樣立正，而是一腳支撐身體重心，另一隻腳放鬆，那樣，髖骨會成斜線，支撐一邊稍高，放鬆一邊稍低；同一時間雙肩也不是平的，脊柱隨著一腿支撐而略彎，支撐一邊肩稍低，放鬆一邊肩稍高。人的胸腔與盆骨兩個體積在行進時交錯扭動，所以人走路時「左手右腳、右手左腳」才是正常的（四腳動物行走時也是前後腳交替向前）。

人類肉眼所見到的事物都是立體的，畫面則是平面的，要在平面的畫上表現出立體感，就要懂得技巧。人的眼看得見物體是因為有光，在光照射之下物體有向光面、側光面和背光面，描繪出物體的不同塊面就能在平面上表現出立體感。西畫強調素描基礎，中國畫重視工筆勾勒，其實原理是一樣的。靜物素描時通常把燈光放在畫面左上角，方便看到物體的不同受光塊面。中國畫則通常像用閃光燈拍照片，光線從畫者的角度發出，因此被視為平光，但工筆勾勒時受光一面線條略幼細，背光一面線條略粗，便可以顯示出立體感。

素描就像黑白照片，透過由白到黑不同層次色調的灰調子來表現物體的立體感。鉛筆素描調子比較細膩，鋼筆素描比較剛健，但鋼筆也可以表現出亮調子、灰調子和暗調子，顯示出如強光照射之下的鮮明的立體感，或者如單色版畫例如木刻或絲網畫那樣的立體效果。（二零二四年六月一日修訂）

 

功勳相機

功勳相機（憶舊）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三十多名廣州知青來到海南島中部母瑞山的國營農場，分配在合山隊，投入艱辛而繁重的體力勞動。知青們很快適應陌生的環境和難苦的生活。初踏足社會，家人難免掛心，大家都想給家人報個平安。那時個個都是「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猶」，看到從未見過的深山密林、青山綠水、白雲藍天、朝陽晚霞、層層梯田，總有一點「指點江山」的衝動，很想把眼前看到的景色拍下照片，然後寄回家去給家人看看，讓家人放心。大江看透了大伙的心思，悄悄對好友羊羊說︰「離家前夕我偷了父親的相機，如今帶來了，還有幾卷菲林，正好可以派上用場了。」

這是一部德國蔡司一二零相機，風琴摺疊式單鏡頭，可以拍六厘米乘六厘米的正方形，也可以把菲林盒的活門關上、拍成六厘米乘四點五厘米的長方形。那年頭相機可真是貴重物品、高級玩意，不但極少人擁有，許多人甚至見都沒見過，更不懂怎麼擺弄。大江是如今的相機主人，當然由他來操作。星期天休息，一大群知青便跟著大江鑽進橡膠園林段和防風林去，擺個「戰天鬥地」、「指點江山」的姿勢，或者擺個那時舞台上常見的「群像造型」，拍下照片，然後寄回廣州親人幫忙沖洗底片、晒成相片，然後寄回農場給大家留念。

一九六九年春，生產隊重新編班，一部分知青安排在農副班，多數知青安排在割膠班，開始學習割膠。一天上午九點多，割膠工人陸陸續續膠歸來，向著公路邊的膠水房方向集中。大江把相機掛在脖子上，站在公路邊的「合山大門」（寫著宣傳語句的柱子）旁，看到幾個女知青正挑著膠桶走向膠水房，便「抓拍」了走動著的「收膠歸來」；看到一大堆人正在膠水房下面的小溪（河溝）洗膠水桶，叫了聲「趕快過來，拍個合照」。十幾個正在膠水房小溪邊洗鋁桶的割膠班知青，以及在附近工作的農副班、基建班知青聽到叫聲，趕忙跑到「合山大門」前面，拍了個朝氣蓬勃的「小合照」。

那一年合山隊有基建任務，場部有關部門從外地請來「外包工」，在公路邊的稻田築起磚窯，在旁邊挖土打磚瓦，磚窯堆得像小山高。星期天休息日，一班知青走到磚窯去看熱鬧、爬到磚窯頂上去好奇的觀看。大江又拿起他的相機，拍下在磚窯頂「高高在上」的照片。流向膠水房的小溪，經過連隊瓦房外圍的老工人小伙房的一段，溪邊有幾棵四人合抱的百年大榕樹，巨大的枝椏和氣根組成的樹幹縱橫交錯，手腳靈活的年輕人喜歡爬到樹上去玩，大江又拍下了這「童心未泯」的鏡頭。

其他分場、連隊的同批知青，知道合山知青有人有相機，都羨慕得垂涎三尺，老是想借大江的相機回去拍照。大江說︰「相機是貴重物品，不是人人都會用，萬一弄壞了就誰也拍不了，所以決不外借。借機不行，借人可以。意思就是，誰想拍照，我去跟他們拍。」於是，大江和幾個合山知青便在星期天，步行到寶峰分場，為寶峰幾個隊的知青拍下珍貴的鏡頭。正因為大江充當攝影師，所以許多合照相片都不見大江的身影。

四十多年過去了，每一次知青聚會，每一次重溫老照片，負責整理圖片的沛強總會說︰「幸虧大江有一部相機，我們才有機會留下這些珍貴的記錄，大江應記一功，大江的相機是『功勳相機』。」疫情之前，合山知青在從化聚會，沛強又對大江說了這番話，大江才道出這部蔡司相機的故事。原來，這部德國相機是大江的父親四十年代末從香港帶回來的。大江的父親是廣州某大香煙製造廠的技術員，文革前夕是該廠負責人，文革當中自然被整得天昏地暗，扣上「走資派」、「帝國主義走狗」的大帽子，關在「牛棚」，不能回家。大江那時只是初中二年級，家中無人照顧也無人看管，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在「上山下鄉」大潮中，大江跟隨班上幾個要好的同學一起，報名去海南落戶，離家前偷偷把父親心愛的相機帶走了。這個「叛逆行動」固然把父親氣得半死，卻為記錄知青生涯立了大功。

這部相機不但記錄了大江父親被整的不堪回首的往事，也為我們留下了許多珍貴的歷史時刻，讓我們可以重溫過去的風華正茂的青春歲月。幾十年後，大江的父親獲得平反、補回被扣的工資、安排了宿舍，生活改善了。到如今，大江自己也退休了，他的那部古董相機仍躺在家中的玻璃櫃子裏，同它的主人一樣，過著優哉悠哉的退休生活。這部相機拍下的黑白照片，仍在繼續訴說著五十多年前的遙遠故事，牽動著每個合山知青的心。（二零二四年四月十三日）

 

藤竹背簍

藤竹背簍（憶舊）

老牛由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二年六月，在割膠班割膠幾年。割膠主要工具如割膠刀、收膠鋁桶、粗幼磨刀石，以及中筒水靴等都是公家發放的，但重要的輔助用具如頭上的割膠燈（初時我們用手電筒，後來許多改用礦石燈）和綁在腰間的藤竹背簍（俗稱「膠籮」）便要自己準備。知青們最初安排到割膠班，老工人都會為知青編織一個膠籮。膠籮的作用是放割膠刀、磨刀石、抹布、收膠刮，割膠時還用來裝著扯起的凝固乳膠線，所以是一件必不可少的用具，而且以夠大、夠深，能放得下一隻膠碗才好用。

巧手的家麟很快便學會編織膠籮。老牛看到，羨慕不已，也想學著自己編織，便向家麟「偷師」。仔細觀察和模仿、學做，才知道真的有點難度。為了編出來的膠籮容積夠大，一定要選用每節長約六十厘米的上好藤竹；編一個膠籮大約要用二十四條篾條，那就要三節藤竹；削成的篾條要厚薄適中，還要刮淨刮滑篾條邊、以免被鋒利的篾條邊口割傷。老牛學了一段時間，也可以編得成一個了，自己去割膠時綁在身上還不算太難看，甚有成功感。

一九七二年元旦假期之後，老牛與摩鈴的「好朋友」關係明朗化了，想送一件禮物給摩鈴。那年月，由於社會觀念和條件所限，決不會想到送什麼奢侈品或者裝飾品，老牛便想到，送一個自己親手編織的膠籮給摩鈴。幾經辛苦找到竹節夠長的藤竹、經過一番細心編織，終於織好一個較大的、實用的藤竹背簍，自己也捨不得用。一天下午開工集合的時候，我拿著這個親手編織的膠籮，走到摩鈴面前，輕輕說了聲「送給你」，便遞了過去。

這時八班的女工們差不多到齊了，河南軍工協和的夫人桂蘭正好在摩鈴身邊，看到這個膠籮，便一手搶了過去，說︰「夠大夠深，編得真好，就給我吧。」這個原本是送給摩鈴的膠籮，摩鈴自己拿在手上不到兩秒，還未看得清楚，便被桂蘭拿去了，只好無奈地說︰「好。你拿去用吧。」桂蘭把膠籮收在背後，對老牛扮個鬼臉，得意地說︰「你再編一個給她吧。」

老牛看得出，摩鈴很捨不得把老牛這件第一次送的禮物轉送給別人，但又不得不顯示自己大方和不計較。老牛也只好扮作「大方」，說︰「好吧，我再編一個。」其實以我老牛的笨拙十指，編得出這一個已經不容易，何況要有機會上山斬竹或砍木時、找到合用的長竹節藤竹，才有可能編得成一個夠深夠大好用的膠籮。過了一段時間，終於找到合適的藤竹，老牛再編了一個膠籮，但老牛總覺得，這個不及第一個編得好；之後老牛編過幾個膠籮，都覺得不及第一個編得好。自己親手編織一個籐竹背簍送給摩鈴，只是表示老牛一番心意而已；老牛相信，即使織得不太好看，摩鈴也能感受到老牛的心意。

一九七八年五月，老牛離開農場回城讀書的時候，把在割膠班時用過的磨刀石、鋤頭和砍刀，以及在炊事班時收起的牛角和羊角，都塞進行李，帶回廣州，因為那些用具都是十年知青生涯的見證，是無價的紀念品；可是沒有把藤竹背簍帶回城。因為離開割膠班之後到了炊事班，之後又到中學教書幾年，原本在割膠班時用過的膠籮和砍桁條用的中刀，早就被別人拿了去用；而且事隔多年，也許早就爛了。最近老牛想找材料試編當時那樣的背簍，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五十年過去，青春歲月只留下愉快的記憶，那時學過的手藝都忘記了。（二零二四年四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