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少天(隨感)
少天是小學同學、兒時玩伴,在同一個溫習小組做功課,他喜歡畫畫,我們常常一起亂塗亂畫,然後哈哈大笑,玩得很開心。那時他住在母親在中醫學院的宿舍,溫習小組他家做完功課後,他便帶我鑽進學院的實驗室,去看泡在玻璃瓶裏的人體內臟,和掛在教室裏的人體骨骼。小學畢業後,少天隨父母到佛山市居住,分開了。幾年後,少天到我家來找我,說考上美院附中。一年後發生「文化大革命」,兩年後我和他都要上山下鄉,我到海南島農場,他被安排到粵北煤礦。
一九七五年初,我從海南島回廣州探親,一天早上,少天摸上門來,說是看看我是否在家,我說剛好回城探親,碰上了。他告訴我,下井挖煤六年後,被抽調到地面搞宣傳,最近受領導指派,到廣州的廣交會陳列館,搞全省「工業學大慶」展覽。他說,在美院附中還未學到專業,但附中所學的各種媒介、手法、技法,這幾年在現實生活和實際工作中全派上用場,在基層什麼都要做,樣樣都懂一點。特別是搞展覽,不但要畫畫、美術設計、圖案裝飾,用上國畫、水粉畫、木刻、套色版畫、剪紙,還要攝影。少天大量的攝影實踐,就從那時開始了。
二零零五年四月,少天在香港約我飲茶,送了兩本攝影作品集給我,我才知道他因為太太回香港定居而領取了香港身份證,但一直在國內工作。他本來在佛山市外貿系統從事包裝設計,攝影作品曾獲得廣東省第二屆魯迅文藝基金獎,還取得英國皇家攝影學會會士名銜。一九九四年辭去公職,到佛山市高明區一個偏遠山邊,建造屬於自己的「別墅」,潛心搞創作。他在這座山莊完成了一座座城市雕塑、一本本宣傳畫冊、一個個廣告設計、一幅幅攝影巨製,美化了生活、成全了別人,也豐富了自己。他說,自己只是美院附中畢業生,卻受邀到美院展覽館辦攝影展,院長、校友、同學都給面子,高度評價,真是受寵若驚。
二零零八年五月,熱心人士發起小學同學聚會,活動重點是一齊到少天在高明的山莊參觀。我們眼前的山莊別墅,有幾座錯落有致的小屋,背山面湖,山明水秀,幽雅寧靜,遠離繁囂,真是藝術家嚮往的王國。少天告訴我,這地方原本是人跡罕至的荒郊,六十年代末父親被打成「走資派」時,曾在這裏的「五七幹校」勞動改造;文革之後幹校撤銷了,便回復荒蕪景象。他買下這片荒郊建房自住,既是為了紀念父親曾經在這片土地流下汗水,也是為了感謝在那個人妖顛倒、是非混淆的歲月,曾經關心和保護過父親的當地老百姓。
二零一五年春節過後,我和另一個小學同學應少天之約,到他在佛山的舊居去參觀。他說,這舊居是在外貿系統工作時的宿舍,已經買下業權,是為政府打工幾十年的唯一收獲,所以一直保留著。舊居堆滿了少天剛完成的「陽光.色彩——印度之旅攝影展」的展覽作品,未完成的油畫、雕塑、設計圖,以及一大堆舊作介紹的剪報。許多畫作都只畫了一部分,擺開一個攤子,還未完成,好像許多事情等著少天去做。天嫂見我仔細打量那些「半成品」,說,二十幾年來,少天的心思主要放在攝影方面,幾乎沒有時間拿畫筆。
我仔細看了少天的為了影展而放大成兩米那麼大幅的攝影作品,故意逗他說︰「人家一百幾十小時、甚至一兩個月才『磨』出一幅油畫,你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就完成一張攝影作品,比人家高效率得多。」他說︰「你老牛這麼說就是門外漢了。拿相機穩定的臂力,是井下挖煤那種繁重體力勞動鍛鍊出來的;對光、影、色彩的敏銳感覺,是美術專業訓練出來的;對人生的感悟是幾十年生活經驗的積累凝結而成的;捕捉瞬間光影動態的能力是長期藝術薰陶的結晶;而創作的能力和創作的靈感則是天生的。」少天還說︰「如今差不多人手一部數碼相機、人人都把隨拍照片貼上面書和博客,但不見得人人都能得獎,不見得人人都能取得英國皇家攝影學會會士名銜。」
少天說得有理。他不善辭令、訥於言語,但對藝術的感覺卻特別靈敏,常常就是以豐富的生活積累為基礎,千辛萬苦去捕捉那一瞬間的動態,抓住那閃光的創作靈感。他像牛一樣不辭勞苦,去廣東陽江、福建惠安的邊遠海島、漁港採風,去新疆體驗西域和絲綢之路,去貴州、四川、湖北、廣西以及粵北少數民族聚居地,去歐洲、美國、加拿大、巴西及南美諸國,搜索不同的生活感受、尋覓感動心靈的真實片斷;最近又再到印度去,領略恆河在印度人心中的偉大、神聖和依戀、親近,也因此才有那個名為「陽光、色彩」的印度採風攝影展的那些震撼人心的、充滿人性的、色彩斑駁的照片。
正如一位作家為少天的攝影作品集「走出雲春」所作的序言說的那樣,少天的攝影作品無不洋溢著濃烈的人文關懷和對人性真、善、美的追求,無不充滿著孩子般的率真,以強烈的視覺衝擊力訴說著攝影家感受的一切。少天說,很難說為藝術而生活,還是為生活而藝術,但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忠於生活,生活本來是怎樣就怎樣,就是人們常說的「原汁原味」。少天說,他不讓對象「擺甫士(姿勢)」,而是讓他們正常活動、自己「抓拍」,就是要捕捉最真實、最動人、最閃亮的一刻。少天多年來苦行僧般的雲遊和探索,成果就是這些不造作、不修飾、付出心血和真情的一幅幅攝影作品。
長期的勞累和不注重保養,少天得了心臟病,去年做了手術,康復情況良好。十二月初,我帶了裝裱好的對聯條幅約少天飲茶,把對聯送給他。這副對聯是用少天的名字寫成的「嵌名聯」,內容是︰「少得家傳迷視藝,天生創意造雲春」。少天因為住院時間長、肌肉流失,雙腳無力,要靠輪椅代步,但飲茶期間談笑風生,樂觀幽默風趣不減當年,還謙稱自己鍾意畫畫是受我老牛影響。我連忙說︰你父親是畫墨竹出了名的,你受的是父親的影響;小學時代我看見你畫什麼我就畫什麼,我受你影響才是真的。不料,前幾天收到天嫂的微信文字,說少天二零二六年五月五日上午在瑪嘉烈醫院去世。我立即回覆天嫂︰「驚悉少天突然離世,深感哀痛。望嫂子節哀順變、保重身體。相信少天在天之靈庇佑家人得享平安,願少天遠離人間疾苦,早登極樂世界。」(二零二六年五月十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