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9日 星期四

憶李老師


憶李老師
(憶舊)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中學母校校慶日,我回母校去與老同學聚會。剛與高中班同學拍完大合照,見到一位不認識的校友,攙扶著李老師左臂,沿木樓梯走上舊圖書館的閣樓,我連忙跑過去扶著李老師的右臂,助她一臂之力登那二十多級樓梯。母校是有一百三十多年歷史的老牌中學,圖書館那座房子更是前清名臣李鴻章創辦的「豫章書院」舊址,如今已屬「歷史文物保護單位」。圖書館的木板閣樓是在不影響原建築結構的原則下加建的。沿著木樓梯登上閣樓,那裏陳列著許多母校的歷史文物,正中有一部豎式鋼琴,正是五十多年前、我們上初中的時候,李老師給我們上音樂課用的那部鋼琴,至今也許有一百年歷史了。

李老師緩緩走到鋼琴旁邊,輕輕打開鍵盤蓋,用右手按下去,一串音符便飛揚起來了,正是「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那位攙扶李老師的校友說︰「李老師,彈一個吧。」李老師站在琴邊雙手按鍵,彈出「青年友誼圓舞曲」前奏,我跟隨著李老師的琴聲,放聲唱︰「藍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樣,廣闊大路上塵土飛揚」。李老師看到我能唱出全部三段歌詞,甚為興奮。我對李老師說︰「我沒有好嗓子,不過喜歡唱。這首歌當年我們的課本上沒有,我是小時候聽姐姐哥哥唱跟著學的。」李老師說︰「對,這是五十年代中期為世界青年聯歡節創作的歌,沒有收在音樂課本。幾年前,著名演員秦怡等老一輩表演藝術家在一個大型晚會上重唱,這首歌這幾年又流行起來了。」


接著,李老師又彈起我們學過的「青年圓舞曲」,我便跟隨琴聲唱︰「陽光照耀美麗的山河,和暖的春風在身邊輕輕吹過」。李老師對我五十多年後還能記得三段歌詞甚為驚訝。其實她認不出我是誰。我告訴她,我是文革前夕的「老三屆」,在母校讀初中時是李老師教音樂課的;教過我們、至今仍健在的老師不多了,李老師是一個。李老師說,她現在住在養老院,經歷了幾十年的變遷,許多有紀念價值的音樂資料都散失了。我說,我母親保存了一些我用過的課本,也許能找到有用的資料。我向李老師要了她的電話和地址,答應遲些時候找到舊資料便寄給她。校友日之後,我回到香港,整理母親的遺物,果然從一包塵封的舊書中,找到中學時代的音樂課本和其他舊歌曲,我便影印下來,寄給李老師。

二零一六年四月,我約了幾個老同學一起去養老院探望李老師。李老師給我們看最近幾年她帶領老教師合唱團表演的相片,興致勃勃地談起在養老院教院友唱歌的趣事。幾個同學都給李老師帶了小禮物,我給李老師的禮物是我的一幅漫畫舊作的原件,以及幾年前在校慶特刊發表的、提及李老師上課的一篇散文的影印件。李老師說收到我寄的舊歌資料,連聲道謝,並告訴我,特意「隆而重之」地用掛號方式給我回了信。我說,難怪那封回信「慢郵」了兩個月才收到。


中午時分,我們扶著李老師到距離養老院不遠的飯館吃飯,邊吃飯邊暢談。同學們談起學生時代的趣事、談起下鄉時代邊幹活邊唱歌的日子,又哼唱學生時代的歌曲。我說,幾年前在校慶特刊發表的那篇短文,提到那時上音樂課,課堂總是亂哄哄的、許多同學吵吵嚷嚷;但我僅存的一點樂理知識,就是那個時候印在腦子裏的,所以很感激老師的教誨。本來我們五個舊生要「羅漢請觀音」,由我們「買單」,誰知原來李老師常與友人來這裏吃飯,與飯館店主熟絡,早就與店主說好由她結脹,我們一眾舊生只好作罷。

李老師一九五二年從廣州音樂專科學校畢業,便分配到我們的母校當音樂教師。她說,我們當年的班主任和少先隊總輔導員都曾經是她的學生;他們高中畢業後上了師專,師專畢業後又派回我們的母校任教。李老師說︰「音樂是我的生命,教唱歌是我的興趣。音樂令人振作、積極、樂觀、向上。即使在人妖顛倒、是非混淆的年月,即使在被批、被整、被『封、資、修』大帽子壓得透不過氣的日子,我都憑著令人振作的樂聲挺過來了。音樂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們問起李老師的健康狀況,她說,除了因為年紀大、退化,腿有點不太靈便,其他方面都還不錯。她說︰「在養老院教唱歌、帶領老教師合唱團演出,是我的精神寄託,每天忙忙碌碌、彷彿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就覺得愉快,覺得自己還有精力、還不老。希望明年、後年、再過幾年,我都能回校看看同學。」我應聲說︰「好。我還要聽老師彈琴、和老師一起唱歌。」音樂的旋律是李老師的「抗衰老靈丹」,李老師的振作、樂觀、積極、向上,彷彿像一串歡快跳躍的音符,透過自己的強而有力的脈搏,奏出感染他人的樂章。

之後幾年,每年校慶、知青聚會以及清明祭祖返廣州,我都會抽時間到養老院去探望李老師。有兩次上到養老院沒找着人,院友說李老師住了醫院,我就帶着葡萄、香蕉等水果到醫院探望,並洗水果給李老師吃。有一次在養老院探望時,李老師提到,本來有一位按摩師常來為院友做按摩,據說調了工作,已經幾個月沒有來了。我說︰「讓我試試給你按摩好嗎?」李老師欣然同意。我給她按了二十幾分鐘,李老師說很舒服,連聽道謝。我說,不用謝,覺得舒服就好。

二零零零年爆發「新冠疫情」之後,一直不能「通關」,沒有再去看望李老師。二零二二年四月,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長途電話,原來是李老師借用別人的手機打來的,李老師說,近來身體狀況很差,已經退了老人院宿位,與兒子同住,請護工照顧;手機也取消了,現在是借別人的手機打的長途電話,主要是囑我如果可以通關,也不要再去養老院;如今住在兒子家,離市區很遠,不要來探望了。我聽得出,李老師自己感覺到已經接近生命的盡頭,打這一通電話的目的是向我「告別」。我聽明白了李老師這番話的用意,努力讓自己平靜,在電話中說,疫情持續幾年無法親來看望,請李老師好好休養,小心保重。今天,李老師也許已經離開這個她生活了九十二年的凡塵世界,但我相信她的音樂靈魂會長存,她的積極向上的精神感染了我們後輩,也感染了身邊的人。(二零二六年七月九日)

2026年7月2日 星期四

教育誠信


教育誠信
(隨感)

老牛的小文曾將古代「科舉」與現代「高考」相提並論。相同的是,都是旨在選拔人才;不同的是,古代科舉高中者即可當官,現代高考只是考上大學而已,還要讀幾年、畢業取得好成績,才有機會找到好工作。無論任何時代的考試或選拔,都要公開、公平、公正,無論主持考試的官員還是參與考試者都要有高度誠信,才符合公眾和社會的期望;一旦有人有違誠信、以不正當手段取得好成績、獲得高中機會,則是對守法者不公平。清朝時期曾出現幾次「科場舞弊案」,其中「丁酉科場案」(一六五七年),主考官收受賄賂錄取一堆不學無術的富家子弟,社會嘩然、順治皇帝震怒,對涉案官員處以極刑,主考官李振鄴、張我樸處死,數十名官員被流放或革職。可見古代對維持學術、教育制度的誠信極為重視。

近年香港多次出現「假學歷」的新聞,有非本地生懷疑以假學歷申請入讀本港大學。據媒體報道,香港中文大學二零二五年堵截數百宗懷疑假學歷申請,香港大學同樣接獲數百宗懷疑憑虛假學歷申請入讀的非本地生個案。港大強調當中並沒有個案獲得錄取,並指對於掌握具體證據證明存在欺詐性虛假陳述的個案,定必向警方作出舉報,以便進一步調查及檢控。


媒體揭露有所謂「中介機構」公然宣稱,可以為有意申請入讀香港各大學碩士課程,或者因應香港「高才通計劃」有意來港定居發展的人士,提供申請時所需的證明文件包括學歷證明和外國大學畢業證書。該集團會先收取一百至一百五十萬港元的「中介費」,以協助申請人偽造海外大學學歷、海外學生簽證,以及海外國家入境印章,並提供虛假工作證明以協助有關申請。

當申請人獲批「高才通」後,該中介集團會向申請人和其受養人提供來港後的後續服務,包括陪同申請人和其受養人入境香港、辦理香港居民身份證、安排在港租屋、製造虛假僱傭合約等,直至取得香港永久性居民資格,費用約六十至一百萬港元。香港入境處已展開執法行動,成功瓦解這個造假集團。


媒體報道,香港竟然也有人企圖以不合法不公平手段讓幼童入讀知名幼稚園。今年三月,廉政公署起訴十三名家長和一名「中間人」,這些家長向一家知名國際幼稚園負責招生的行政主任提供合共約一百一十萬元賄款,以安排十二名幼童優先插隊入讀該校幼兒班。被告聲稱是因為該校職員透過「中間人」索賄而付款。區域法院法官稱,這些家長通過行賄而取得優先插隊機會,是對其他安份守紀者不公平,也因為插隊而剝奪了另一些守紀者的入讀機會。法庭分別判十四人入獄八至十四個月。涉案的該校職員已承認收賄罪並已離職,另外判刑。

四十幾年前,老牛在師大求學時,有一位本來成績不錯的同學,在「古代文學」科考試、默寫「琵琶行」時偷看課文,被監考老師發現,即時宣布取消該同學的分數,另安排補考。最後登錄在成績表上「古代文學」科一欄的分數是「補考合格」。班主任說,學校是清純正直的地方,特別是師範大學,培養的是未來的教師,更要堅守清正誠實的原則,不能容忍作弊的歪風;考試本來就是要誠實、展現自己的真正能力和學習成果,如果有人以作弊手段取得高分,是對誠實者不公平。希望被懲罰者明白,也希望全體同學引以為戒。(二零二六年七月二日)

2026年6月25日 星期四

讀書有用


讀書有用
(隨感)

上星期的小文,談到中國內地「高考」引發的思考,也引起讀書是否「無用」的爭論。其實自古以來中國人的血液中都流淌着「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基因,都相信「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古代大多數人靠勞力維生,有機會讀書的人極少;春秋時代孔子教出來的學生有學識、有能力,有機會被提拔做官。隋朝創設科舉制度之後,科舉成為平民百姓晉身仕途的階梯,吸引許多讀書人努力讀書、考取功名、爭得享受朝廷俸祿的機會。所以大眾都認同讀書有用。所謂「讀書無用」的慨嘆,只是人們對前途無望、對社會不公的詛咒。

中國出現「讀書無用」論,最典型的是七十年代。一九六六年中國爆發「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全國大中小學「停課鬧革命」,滯留學校的學生到一九六八年都要「上山下鄉」。直到一九七二年,毛偉人在一個報告中批示「大學還是要辦的」,於是從下鄉「知青」、軍人、工廠工人之中挑選表現好的青年作為「工農兵學員」選送入大學。選送工農兵學員時本來是要經過一個簡單的文化考試的,但一九七三年考試時,一個名叫張鐵生的知青,在考卷背面寫了一封信給主管部門,說自己是生產隊幹部、工作忙、沒有時間溫習。此事上報到中央,「四人幫」那些人視「交白卷」的張鐵生為「反潮流英雄」,文化考試也取消了,之後幾年選送的工農兵學員文化水平參差不齊,總之混兩年便算是大學畢業。


我老牛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下放到海南島農場,當過割膠工人、炊事員,一九七三年抽調到農場中學當教師。那年代極少大學畢業生分配到農場,農場中學缺教師,只好從文化素質較好的知青中挑選有能力者到中學去「濫竽充數」。那年月正是「讀書無用論」最盛行的時代,現實是,農場職工子弟讀不讀書、上不上中學,最終都成為農場新一代勞動力,在中學五年(那時初中三年、高中兩年)之後,都是要回到生產隊,種橡膠樹、割膠、砍木、犂田、插秧、鋤草、施肥,所以完全沒有讀書的動力。我老牛只能盡自己能力苦口婆心勸導、鼓勵學生努力學習,但能否聽得進去、真正肯花心機讀書,那就真是「同枱吃飯各自修行」。

有一年我教的一個班,有一位姓鄧的學生是「無心向學」的典型。他是從偏遠的生產隊來到場部上高中,成天與家境較好的場部幹部子弟一起,到場部的商店買糖果雪糕,白天上課睡大覺,晚上自修就溜出去玩,勞動課就托病不出,一個字概括就是「懶」。我作為班主任,花了許多心機和時間,好言相勸,但鄧同學始終「不為所動」。在學校混了兩年,就回到生產隊做工。幾十年後,二零一四年,這個班的一個同學阿蓉與她的母親、姐姐參加旅行團來港,約我見面,我問起班上同學的情況,自然也問起這位鄧同學的情況。阿蓉說,鄧同學八十年代去過深圳打工,也沒掙到多少錢,後來返回農場,農場那時改為承包制,許多人努力工作,種檳榔、胡椒、菠蘿、可可等經濟作物,得到很好的回報;但他只守住幾百棵橡膠樹,其他什麼都不種,收入只是割膠的工資,所以生活很是拮据。

我感慨萬千,對阿蓉說︰中國民間諺語有云,「一年之計在於春,一生之計在於勤」;不論有沒有文化、不論年輕時肯不肯讀書或者讀得成與否;不管是計劃經濟抑或市場經濟,不論是在社會主義社會抑或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不管你個人是否聰明或者有技術,都是要勤勞才能致富,都是要勤奮努力才能改善生活。自己不能約束自己、催促自己努力,自己不長進、不下決心拔掉「懶」根,到頭來吃虧的是自己,幾十年後才抱怨父母、抱怨社會,就已經太遲。


同班的另一位姓陳的同學,是讀書最用功、成績最突出的。我七七年參加文革後首次高考,七八年五月離開農場回城讀書。這位陳同學一九七九年考上華南工學院(後來的華南理工大學),他接到錄取通知書後打電報給我,請我到碼頭接船。因為這位陳同學從來未到過廣州,更不知華南工學院在何處。我當然非常欣喜,甚至有點自豪︰我教過的農場職工子弟竟然考上省重點大學,真是喜出望外。我按照電報所說的日期到碼頭接船,幫他搬行李,然後送他到華南工學院報到,並教他在城市生活的基本做法。陳同學是讀書成材的典範。

還有一位低一年給的苗族學生阿福則是勤勞致富的典範。阿福小學基礎差,勉強上了中學也完全不知所云。但他從小跟隨父輩勞動,對在原始森林討生活的手段樣樣精通,斬竹砍木拉牛割草樣樣都十分能幹。八十年代末農場實行承包制後,他除了完成承包的橡膠園的割膠任務換取定額報酬外,工餘時間開荒種檳榔、菠蘿,他種的大片菠蘿由供銷公司收購,賣給海口市的罐頭廠作為生產原料,收入大增。他自己蓋了小樓,安裝了「鑊形天線」收看衛星電視。阿福雖然學生時代基礎差,但長大後在生活實踐中積累了經驗、吸收了知識,學會上網查看市場價格和聯絡收購商,被農場評為「勤勞致富標兵」。(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

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高考隨想


高考隨想
(牛眼看社會)

六月七日(星期日)起一連三日,是中國內地全國高等學校招生考試(高考)的日子。各大電子媒體都報道全國各地學子(包括應屆高中畢業生和自修生)勤奮溫習應考,以及家長各出奇謀為子女打氣的場景,整個城市都為這幾天的重大日子開路,連考場附近的建築工地(地盤)以及娛樂場所都不准在考試時間發出噪音。整個社會對「高考」的重視由此可見一斑,連完全沒有關係的其他市民都被鋪天蓋地的高考氣氛感染了。人們總是將現代的「高考」與古代的「科舉」相提並論,但其實「高考」與「科舉」完全不同,因為,古代科舉制度,秀才能考上舉人就可以做官(至少是地方官)、享受朝廷俸祿;但今天的高考只是考入大學而已,還要看幾年之後畢業才真正面對就業難題。

中國內地青年就業問題並不樂觀,許多大學畢業生難以找到合適或者滿意的工作,近幾年青年失業率接近百分之二十,城市人慨嘆「文憑貶值」,農村人怒罵「讀書無用」。其實這當中有一個重要的觀念問題,就是,無論學生、家長、教師、社會,你對大學教育的期望是什麼?如果你期待高等教育「平民化」,畢業也就要以「平民化」心態,自謀職業,不要奢望高職厚薪;如果你認為高等教育應當保持「貴族化」、大學畢業生是高人一等的天之驕子,工資高、出路好,那麼考大學時就必然只有少數尖子能考上,走的是「貴族化」的精英路線。如果考大學的時候期望「平民化」、多數人都應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權利,但畢業的時候卻期待像以往的「精英制」那樣「有價」,那就是自己的觀念錯了。

教育本來就應當是每個公民的權利,合理的社會,人人都應當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人們教育水準提高了,社會才進步。但這僅僅是理想,目前還不太現實。在經濟還不很發達、社會還不很富裕的前提下,政府沒有、也不可能有太多的資源投放到高等教育,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的仍然只是少數。越是難得,那「文憑」的「含金量」就越高。如果高等教育普及化(例如中國內地九十年代以來的「擴招」,以及香港大專的「升格潮」),許多人成為大學生,大學畢業生滿街都是,那麼大學畢業文憑當然「貶值」。


在中國內地,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大學(包括本科生和專科生)和中等專業學校招生,都有所謂「國家指標」,意思是,大學生和中專生不用交學費,由國家栽培,畢業後由國家統一分配、享受國家幹部待遇。也就是說,考上大學只要能畢業,出路一定沒有問題,等於得到一個「鐵飯碗」。但到九十年代,這種政策慢慢向「市場化」方向改革了,學生要交學費,國家不包分配,中國大學生再也沒有「鐵飯碗」,隨時要面對「畢業等於失業」的尷尬。這種制度,在奉行資本主義的國家本來就是如此,但是習慣於「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中國老百姓,能否接受「讀書要交錢、畢業沒分配」的新制度?

中國老百姓早就傳聞美國人教育程度高,「連掃街的都是大學生」;其實菲律賓教育程度也很高,許多女孩子讀了大學在國內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才到世界各地包括香港當家庭傭工。在高等教育普及的國家,整個社會已經接受了「文憑與職業不能劃等號」的觀念;但在有千年科舉傳統的中國,「學而優則士」的觀念根深蒂固,更以為考上大學將來的出路、就業一定會好。殊不知今天的大學不同舊時代的科舉。因此,整個社會應該宣揚「七十二行,行行出狀元」以及「各展所長、發展潛能」的觀念,不要抱住「考上大學才有好出路」的舊觀念,驅使子女「千軍萬馬爭住過獨木橋」(此語是八十年代後期形容高校招生率低的情況);家長更要了解自己的子女的能力、興趣和志向,鼓勵青年學生尋找合適自己的發展方向,而不應該過於專注於「一戰定生死」的「高考」,更不要被這樣的「內捲」裹脅而給子女強大壓力,要讓他們有展現個人特質和獨特能力的空間和機會。有教育家和社會學家說,中國不缺學士、碩士、博士這樣的「白領」人才,中國缺的是高技術的專業「藍領」人才。讓青年學習技術、成為高技術人才,也許更有個人發展機會,也更適合社會發展的需要,(二零二六年六月十八日)

2026年6月11日 星期四

戰火重燃


戰火重燃
(時評)

六月十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或譯作「川普」、「侵侵」)宣布完成新一輪對伊朗的轟炸,以報復伊朗擊落美軍的一駕阿柏奇直升機。美國防長(戰爭部長)赫格塞斯聲稱美軍已做好更大規模攻擊伊朗的準備,意味着將連續襲擊多日。特朗普說,伊朗故意拖延和平談判,美國已經失去耐性;伊朗襲擊美軍基地,違反雙方的停火協議。伊朗方面則聲稱,停火應當包括以色列停止攻擊黎巴嫩,以色列一直轟炸黎巴嫩,伊朗就不會停火。事實是,以色列即使與黎巴嫩簽訂停火協議,仍然轟炸黎巴嫩,聲稱是針對真主黨以平民住宅為掩護的據點。以色列早就聲言不論美軍是否停火,它仍要不停打擊黎巴嫩的「恐怖份子」,顯然,以色列正是破壞中東停火談判的元兇。

據媒體報道,前幾日,特朗普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或譯作「納坦也胡」)通電話,特朗普在電話中用操口痛罵內塔尼亞胡,指他對黎巴嫩不停手或會破壞與伊朗正在間接進行的和談,特朗普罵內塔尼亞胡「忘恩負義」、「不領情」,說「如果不是我一直在幫你、保你,你已經蹲在大牢了」,特朗普此話指的是︰內塔尼亞胡在國內面臨一大堆包括貪污等罪名的官司,特朗普一直插手干預,「勸戒」以色列「大赦」內塔尼亞胡、不要追究罪責、不要在戰爭期間處理他的官司、以免影響戰時指揮云云,所以內塔尼亞胡的總理地位至今穩如泰山。


其實全世界都看得出,以色列拉攏老美以「不許伊朗擁核」為由打伊朗,老美的目標是推翻伊朗現政權,以色列的目標是徹底摧毀伊朗以免除恐怖主義後患,兩國的預期目標是不同的。但二月二十八日突襲、「精準獵殺」包括當時的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在內的四十名伊朗高級領導人之後,伊朗仍然沒有倒下、崩潰,指揮調度仍在運作。老美聲稱第一階段的猛烈轟炸,已經摧毀伊朗的空軍、海軍和導彈發射基地,但事實上伊朗仍然有能力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及打擊老美在中東各國的軍事基地。可見集美以兩國之力仍未能徹底打垮伊朗。老美打又打不下,談又談不成,陷進伊朗的戰爭泥淖,至今無法脫身。美國財長貝森特已經改口說「美國不是要推翻伊朗政權,而是要求伊朗改變」。雖然及時避過國會「六十日」的責難,但戰爭未結束,實在很難向國民交代。

特朗普在國內面對年底的「中期選舉」,必須拿出一個像樣的執政成績單向選民交代;但去年上台立即推動的「關稅戰」讓老百姓先嚐通脹苦果,以為可以迫使商家投資美國設廠生產,至今收效甚微;媒體作的民調,老普的支持度已跌至新低,本來叫得甚響的「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變成人人避之則吉的瘟神。本來以為打伊朗可以速戰速決,誰知事與願違,至今無法結束戰事。內政和外交都未能拿出亮麗成績單,這個中期選舉看來真是「凍過水」。


特朗普最值得炫耀的倒是三日訪華行程。今年以來各國領導人「排住隊」訪問北京,特朗普自己宣稱的訪華日期卻一再押後,實在太沒面子。中方看透了特朗普愛面子、講排場的心理特質,投其所好,給了他最大排場、最高規格接待,還特意請他進入(只有極少數外國元首能進入的)中南海,即中共歷代最高領導人辦公的心臟地點參觀座談,逗得老普甚為高興。不過,這次訪華行程既沒有簽訂任何協議或共同聲明,也沒有向外界交代取得什麼成果,只達成了一句「建立穩定關係」所謂「共識」,便是唯一的可以公之於世的「成果」。中方開宗明義列出台灣問題是不可逾越的紅線,於是老普離開北京後在接受記者訪問時表示「不願看到有人推動台灣走向獨立」,並告訴台灣「不要期望引發戰爭時美國會馳援」。此話雖然未達到中方期望的「明確表態反對台獨」,也算是給中方一個交代、給自己一個下台階。

特朗普指責伊朗「拖延談判」,其實兩國代表只在巴基斯坦坐下來見面一次,不歡而散,之後一直是依賴中間斡旋的巴基斯坦通報信息。伊朗的所謂「拖延」,說穿了是根本不願談,因為去年的「十二日戰爭」和今年二月二十八日的「突襲」,都是在兩國談判「正在進行時」發生的,老美已經失去信用,伊朗不願意再次被耍弄。所以每一次提交的「和談方案」,都是「要求美方作出賠償」、「解凍被封資產」、「堅持和平利用核能權利」和「有權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等等老美不可能接受的條款。老美要伊朗明確表示「永久放棄核武計劃」,伊朗就不作承諾,不承認有計劃發展核武,也不放棄利用核能權利,並堅持不會讓步。兩國南轅北轍,許多議題都沒有共識,所以和談前景並不樂觀。(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一日)

2026年6月4日 星期四

同學聚會


同學聚會
(牛眼看人生)

前幾天,居廣州的初中同學錦華來港,約在港的同學食飯。「群組召集人」棉哥在WhatsApp中說︰「各位老同學可以來嗎?七十幾歲人,珍惜每一次相聚的機會,見得一次得一次,麻煩各位見字即回應,能來不能來都在群組中講一聲,唔該。」結果,居港仍健在的七位同學都到了。錦華每年春季都會來港探望姐姐,然後約初中時期的同學食飯。一年不見,看來幾個同學都顯老了,但談笑風生,妙語如珠,興奮之情不減當年。

阿祖本來下午有常規覆診,知道聚會時間後,立即打電話去公立診所改見醫生時間,提早一天覆診,準時出席;他說幾十年行山行慣了,至今仍步履輕盈、健步如飛。我老牛當日下午二時半也要見專科醫生,我說改期很麻煩,我就不改了,吃飽就離席,趕去見醫生。阿銳兩年不見,行動顯得遲緩了,還要拄着拐杖,他說腿腳近來不太靈便,手執拐杖比較安心。他去年做了右眼白內障手術,很成功,看得很清楚。經常自認「天賦異稟」的學榮仍是滿頭黑髮、腰板挺直,狀甚硬朗。近兩年少見的國昌白髮多了,但講話仍甚風趣幽默。


召集人棉哥來港近六十年,一直是「個體戶」,自己做電子原件生意。去年聚會時,他說做了身體驗查,發現心臟血管收窄、心律不整、三高,醫生叫做少食肥膩、煎炸和高糖、高鹽食物,但他仍然不忌口(戒口),什麼燒鵝、蒸大鱔、炸大腸、辣蟹、灼海蝦照食不誤。我對他說,我的症狀與他一樣,前年做了檢查,主診醫生說是「確診冠心病」,叫我找心臟科醫生跟進;我如今小心翼翼,什麼高膽固醇以及煎炸油膩的食物都不敢食。棉哥笑說︰「男人見到靚女都會心律不整啦!呢樣唔食得、嗰樣唔食得,仲有什麼生存意義?我就一於『食得是福』,唔食得就真係『早抖』得了。」老牛真是佩服棉哥的樂觀豁達。

國昌也是生意人,每年廣州母校校慶日聚餐,都是他「埋單」。他說︰「一年才聚餐一次,食得幾多?各位老同學能夠出席、個個行得走得、精神爽利,就是值得慶賀的事。」這次香港聚會,我帶了前年寫的「嵌名聯」送給他,因為上次聚餐他沒有出現。我寫的對聯是︰「國運騰飛程似錦,昌宏實業勢如虹」,國昌很高興,問我收不收「潤筆費」,我說︰「我老牛為同學、農友寫了許多,從不收費;我老牛沒有名氣,從不賣字,只是送人,開心就好。」棉哥插口道︰「你老牛應該早死,你死後這些墨寶就值錢了。」我說︰「你咒我早死都無用,我老牛的字本來就不值錢,死後更不值錢。」一眾同學哈哈大笑,笑得很開心。


上次同學聚餐,學榮也因事沒有出席,所以這次我也帶了前年寫的對聯給學榮,內容是︰「學海無涯勤是岸,榮光有據苦為憑。」學榮也做過一段長時間小生意,後來以資深電工資格為德國公司打工,直到前幾年過七十才退休。這幾位在港同學打拼幾十年,經歷了許多艱難時刻,他們的人生軌跡都是「獅子山下精神」的體現。在港同學的聚餐每次都由棉哥「埋單」,他總是說「出席就是俾面,來得就是好事」。棉哥對國昌說︰「活到今天我都知足了。你看,我如今有老伴、有老窩、有老本(身體是本錢)、有老友、有老銀(存款),仲有互相關心互相照顧的親人姐妹,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國昌表示贊同。(二零二六年六月四日)

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憶趙老師


憶趙老師
(憶舊)

趙老師是文革前夕我們高二甲班的英語老師兼副班主任。每年校慶,趙老師都會一早站在學校門口,等同學們回校見面;趙老師成了我們這個班的「凝聚核心」、「精神支柱」。二零一五年五月,原高二級老同學在酒店搞個聚餐會,為趙老師祝壽。趙老師九十九歲了,陪同趙老師來的女兒說,文人稱九十九歲為「白壽」,意思是「百」字少了「一」。老同學們都帶了點小禮物送給趙老師。退休後才學中國畫的官員老雷畫了一幅四尺「鶴壽圖」;我畫了一幅趙老師的漫畫像,加了一句話︰「煙斗不離手,再活九十九」,送給趙老師作為賀禮。

我畫的正是趙老師的特徵。五十年前,上英文課時,趙老師交代學生在課堂默寫,便抓緊六七分鐘時間,掏出煙斗抽口煙;香氣四溢,連隔壁幾個課室和樓上樓下都聞得到。如今五十年過去,趙老師仍身板硬朗,耳聰目明,不用持杖,步履穩健。面對這班五十年前的調皮學生,趙老師仍能一眼見到便叫得出名字,記憶力之好甚於電腦,連幾秒鐘的「搜尋」也不用。

席間同學們憶述學生時代的趣事、糗事,笑得人仰馬翻。我對趙老師說︰「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住老師的事,但有一樣真的是對不起,就是你教的英文都忘記了。不過,你的品格、學識、胸襟、為人,我都努力去學;你當年恨鐵不成鋼、罵我們不長進那些的話,我都記在心裏,一直鞭策自己。」趙老師說︰「對著一班同學,就像回到五十年前的課堂,大家都仍然那麼青春活潑,我也覺得自己追回青春五十年。今日各位為我賀壽,我看到大家精神飽滿、身手敏捷,看得出大家都身體健康。我藉此機會,祝大家同享高壽、日日開心。」


同學們爭相問趙老師有何長壽秘訣。趙老師說,從來沒有刻意去保養,沒有刻意去練某種功,也沒有刻意吃或不吃某種食物,只是平常飲食、隨意活動、心平氣和、樂觀開朗。趙千金說,父親對身邊事情甚為豁達大度,看得開、不計較,自我調節、心態平衡,也許這便是他的長壽秘訣。與趙老師來往甚密的原英語科代表釗哥悄悄對我說︰趙老師的長壽秘訣是「三清」,一是兩袖清風,二是清風亮節,三是清心寡慾。

有同學問抽了幾十年煙的趙老師有沒有戒煙。趙千金說,這位同學畫的漫畫像便是真實的形象,真的是煙斗不離手。有時到醫院作常規檢查,醫生總會說︰「不要抽煙。」父親也照例說︰「好。」但仍然煙斗不離手,不過抽得少了,不像四五十年前那麼密,抽煙也只是一種習慣動作而已。

二零一六年五月,原高二級老同學籌備為趙老師賀百歲大壽。老班長慰原提早打長途電話給我,說︰「趙老師什麼都不缺,送什麼禮物都顯得俗氣,還是請你手繪一幅賀卡吧,留點空位讓我們簽名。這件生日賀禮既獨特又有意義,比起其他任何物質都更大方得體。」這年正值猴年,我們這班頑皮同學當年真的就像猴子,於是畫了孫悟空捧著蟠桃給趙老師賀壽;再借用前賢的一首祝壽詩,改為︰「這個老師不是人,天宮壽星下凡塵;一班學生都是賊,偷得仙桃敬趙翁。」

不料,聚會前幾天,我因為突發暈眩進了急診室,診斷為「耳水不平衡」,躺在醫院病床上,幾天動彈不得。我在病床上打通了一位居港老同學的電話,告訴他我的情況,並叫他傍晚七點半到旺角地鐵站等我的女兒;又打電話叫女兒下班後到我住處把這幅手繪賀卡找出來,帶到旺角地鐵站交給那位老同學,讓他在聚會當天帶回廣州讓同學們簽名,不要耽誤了大家的正經事。


聚會結束後,定居香港的老同學在回程路上打電話給我,說︰「今天的聚會很成功,二十多位老同學參加,可惜你病了不能出席。趙老師收到你畫的、出席同學都簽了名的生日賀卡,非常高興,特意委託我們回港時問候你、叫你好好休息、祝你盡快康復。」我彷彿聽到百歲恩師五十年前在課室走廊的耳提面命,感受到百歲恩師至今仍愛生如子的慈祥脈搏。

二零一七年一月十二日,老同學釗哥告訴我,接到趙師公子的短訊,趙老師已於昨晚八點安詳離世,享年一百零一。老班長慰原託釗哥轉告,約我寫悼文。我不敢怠慢,連夜執筆。悼文大意是︰「趙老師學識淵博、博文強記,品德高尚、教學認真,循循善誘、誨人不倦,旁徵博引、談笑風生,愛生如子、言傳身教,是忠誠教育事業的楷模,是我們永遠學習的榜樣。趙老師一生淡薄名利、虛懷若谷、與人為善、與世無爭,樂觀開朗、豁達大度,從不計較、心態平衡。今安詳西去,福壽全歸,誠福氣也。願趙老師的美德風範光照後世,永享極樂。」(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