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日 星期四

教育誠信


教育誠信
(隨感)

老牛的小文曾將古代「科舉」與現代「高考」相提並論。相同的是,都是旨在選拔人才;不同的是,古代科舉高中者即可當官,現代高考只是考上大學而已,還要讀幾年、畢業取得好成績,才有機會找到好工作。無論任何時代的考試或選拔,都要公開、公平、公正,無論主持考試的官員還是參與考試者都要有高度誠信,才符合公眾和社會的期望;一旦有人有違誠信、以不正當手段取得好成績、獲得高中機會,則是對守法者不公平。清朝時期曾出現幾次「科場舞弊案」,其中「丁酉科場案」(一六五七年),主考官收受賄賂錄取一堆不學無術的富家子弟,社會嘩然、順治皇帝震怒,對涉案官員處以極刑,主考官李振鄴、張我樸處死,數十名官員被流放或革職。可見古代對維持學術、教育制度的誠信極為重視。

近年香港多次出現「假學歷」的新聞,有非本地生懷疑以假學歷申請入讀本港大學。據媒體報道,香港中文大學二零二五年堵截數百宗懷疑假學歷申請,香港大學同樣接獲數百宗懷疑憑虛假學歷申請入讀的非本地生個案。港大強調當中並沒有個案獲得錄取,並指對於掌握具體證據證明存在欺詐性虛假陳述的個案,定必向警方作出舉報,以便進一步調查及檢控。


媒體揭露有所謂「中介機構」公然宣稱,可以為有意申請入讀香港各大學碩士課程,或者因應香港「高才通計劃」有意來港定居發展的人士,提供申請時所需的證明文件包括學歷證明和外國大學畢業證書。該集團會先收取一百至一百五十萬港元的「中介費」,以協助申請人偽造海外大學學歷、海外學生簽證,以及海外國家入境印章,並提供虛假工作證明以協助有關申請。

當申請人獲批「高才通」後,該中介集團會向申請人和其受養人提供來港後的後續服務,包括陪同申請人和其受養人入境香港、辦理香港居民身份證、安排在港租屋、製造虛假僱傭合約等,直至取得香港永久性居民資格,費用約六十至一百萬港元。香港入境處已展開執法行動,成功瓦解這個造假集團。


媒體報道,香港竟然也有人企圖以不合法不公平手段讓幼童入讀知名幼稚園。今年三月,廉政公署起訴十三名家長和一名「中間人」,這些家長向一家知名國際幼稚園負責招生的行政主任提供合共約一百一十萬元賄款,以安排十二名幼童優先插隊入讀該校幼兒班。被告聲稱是因為該校職員透過「中間人」索賄而付款。區域法院法官稱,這些家長通過行賄而取得優先插隊機會,是對其他安份守紀者不公平,也因為插隊而剝奪了另一些守紀者的入讀機會。法庭分別判十四人入獄八至十四個月。涉案的該校職員已承認收賄罪並已離職,另外判刑。

四十幾年前,老牛在師大求學時,有一位本來成績不錯的同學,在「古代文學」科考試、默寫「琵琶行」時偷看課文,被監考老師發現,即時宣布取消該同學的分數,另安排補考。最後登錄在成績表上「古代文學」科一欄的分數是「補考合格」。班主任說,學校是清純正直的地方,特別是師範大學,培養的是未來的教師,更要堅守清正誠實的原則,不能容忍作弊的歪風;考試本來就是要誠實、展現自己的真正能力和學習成果,如果有人以作弊手段取得高分,是對誠實者不公平。希望被懲罰者明白,也希望全體同學引以為戒。(二零二六年七月二日)

2026年6月25日 星期四

讀書有用


讀書有用
(隨感)

上星期的小文,談到中國內地「高考」引發的思考,也引起讀書是否「無用」的爭論。其實自古以來中國人的血液中都流淌着「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基因,都相信「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古代大多數人靠勞力維生,有機會讀書的人極少;春秋時代孔子教出來的學生有學識、有能力,有機會被提拔做官。隋朝創設科舉制度之後,科舉成為平民百姓晉身仕途的階梯,吸引許多讀書人努力讀書、考取功名、爭得享受朝廷俸祿的機會。所以大眾都認同讀書有用。所謂「讀書無用」的慨嘆,只是人們對前途無望、對社會不公的詛咒。

中國出現「讀書無用」論,最典型的是七十年代。一九六六年中國爆發「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全國大中小學「停課鬧革命」,滯留學校的學生到一九六八年都要「上山下鄉」。直到一九七二年,毛偉人在一個報告中批示「大學還是要辦的」,於是從下鄉「知青」、軍人、工廠工人之中挑選表現好的青年作為「工農兵學員」選送入大學。選送工農兵學員時本來是要經過一個簡單的文化考試的,但一九七三年考試時,一個名叫張鐵生的知青,在考卷背面寫了一封信給主管部門,說自己是生產隊幹部、工作忙、沒有時間溫習。此事上報到中央,「四人幫」那些人視「交白卷」的張鐵生為「反潮流英雄」,文化考試也取消了,之後幾年選送的工農兵學員文化水平參差不齊,總之混兩年便算是大學畢業。


我老牛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下放到海南島農場,當過割膠工人、炊事員,一九七三年抽調到農場中學當教師。那年代極少大學畢業生分配到農場,農場中學缺教師,只好從文化素質較好的知青中挑選有能力者到中學去「濫竽充數」。那年月正是「讀書無用論」最盛行的時代,現實是,農場職工子弟讀不讀書、上不上中學,最終都成為農場新一代勞動力,在中學五年(那時初中三年、高中兩年)之後,都是要回到生產隊,種橡膠樹、割膠、砍木、犂田、插秧、鋤草、施肥,所以完全沒有讀書的動力。我老牛只能盡自己能力苦口婆心勸導、鼓勵學生努力學習,但能否聽得進去、真正肯花心機讀書,那就真是「同枱吃飯各自修行」。

有一年我教的一個班,有一位姓鄧的學生是「無心向學」的典型。他是從偏遠的生產隊來到場部上高中,成天與家境較好的場部幹部子弟一起,到場部的商店買糖果雪糕,白天上課睡大覺,晚上自修就溜出去玩,勞動課就托病不出,一個字概括就是「懶」。我作為班主任,花了許多心機和時間,好言相勸,但鄧同學始終「不為所動」。在學校混了兩年,就回到生產隊做工。幾十年後,二零一四年,這個班的一個同學阿蓉與她的母親、姐姐參加旅行團來港,約我見面,我問起班上同學的情況,自然也問起這位鄧同學的情況。阿蓉說,鄧同學八十年代去過深圳打工,也沒掙到多少錢,後來返回農場,農場那時改為承包制,許多人努力工作,種檳榔、胡椒、菠蘿、可可等經濟作物,得到很好的回報;但他只守住幾百棵橡膠樹,其他什麼都不種,收入只是割膠的工資,所以生活很是拮据。

我感慨萬千,對阿蓉說︰中國民間諺語有云,「一年之計在於春,一生之計在於勤」;不論有沒有文化、不論年輕時肯不肯讀書或者讀得成與否;不管是計劃經濟抑或市場經濟,不論是在社會主義社會抑或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不管你個人是否聰明或者有技術,都是要勤勞才能致富,都是要勤奮努力才能改善生活。自己不能約束自己、催促自己努力,自己不長進、不下決心拔掉「懶」根,到頭來吃虧的是自己,幾十年後才抱怨父母、抱怨社會,就已經太遲。


同班的另一位姓陳的同學,是讀書最用功、成績最突出的。我七七年參加文革後首次高考,七八年五月離開農場回城讀書。這位陳同學一九七九年考上華南工學院(後來的華南理工大學),他接到錄取通知書後打電報給我,請我到碼頭接船。因為這位陳同學從來未到過廣州,更不知華南工學院在何處。我當然非常欣喜,甚至有點自豪︰我教過的農場職工子弟竟然考上省重點大學,真是喜出望外。我按照電報所說的日期到碼頭接船,幫他搬行李,然後送他到華南工學院報到,並教他在城市生活的基本做法。陳同學是讀書成材的典範。

還有一位低一年給的苗族學生阿福則是勤勞致富的典範。阿福小學基礎差,勉強上了中學也完全不知所云。但他從小跟隨父輩勞動,對在原始森林討生活的手段樣樣精通,斬竹砍木拉牛割草樣樣都十分能幹。八十年代末農場實行承包制後,他除了完成承包的橡膠園的割膠任務換取定額報酬外,工餘時間開荒種檳榔、菠蘿,他種的大片菠蘿由供銷公司收購,賣給海口市的罐頭廠作為生產原料,收入大增。他自己蓋了小樓,安裝了「鑊形天線」收看衛星電視。阿福雖然學生時代基礎差,但長大後在生活實踐中積累了經驗、吸收了知識,學會上網查看市場價格和聯絡收購商,被農場評為「勤勞致富標兵」。(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

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高考隨想


高考隨想
(牛眼看社會)

六月七日(星期日)起一連三日,是中國內地全國高等學校招生考試(高考)的日子。各大電子媒體都報道全國各地學子(包括應屆高中畢業生和自修生)勤奮溫習應考,以及家長各出奇謀為子女打氣的場景,整個城市都為這幾天的重大日子開路,連考場附近的建築工地(地盤)以及娛樂場所都不准在考試時間發出噪音。整個社會對「高考」的重視由此可見一斑,連完全沒有關係的其他市民都被鋪天蓋地的高考氣氛感染了。人們總是將現代的「高考」與古代的「科舉」相提並論,但其實「高考」與「科舉」完全不同,因為,古代科舉制度,秀才能考上舉人就可以做官(至少是地方官)、享受朝廷俸祿;但今天的高考只是考入大學而已,還要看幾年之後畢業才真正面對就業難題。

中國內地青年就業問題並不樂觀,許多大學畢業生難以找到合適或者滿意的工作,近幾年青年失業率接近百分之二十,城市人慨嘆「文憑貶值」,農村人怒罵「讀書無用」。其實這當中有一個重要的觀念問題,就是,無論學生、家長、教師、社會,你對大學教育的期望是什麼?如果你期待高等教育「平民化」,畢業也就要以「平民化」心態,自謀職業,不要奢望高職厚薪;如果你認為高等教育應當保持「貴族化」、大學畢業生是高人一等的天之驕子,工資高、出路好,那麼考大學時就必然只有少數尖子能考上,走的是「貴族化」的精英路線。如果考大學的時候期望「平民化」、多數人都應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權利,但畢業的時候卻期待像以往的「精英制」那樣「有價」,那就是自己的觀念錯了。

教育本來就應當是每個公民的權利,合理的社會,人人都應當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人們教育水準提高了,社會才進步。但這僅僅是理想,目前還不太現實。在經濟還不很發達、社會還不很富裕的前提下,政府沒有、也不可能有太多的資源投放到高等教育,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的仍然只是少數。越是難得,那「文憑」的「含金量」就越高。如果高等教育普及化(例如中國內地九十年代以來的「擴招」,以及香港大專的「升格潮」),許多人成為大學生,大學畢業生滿街都是,那麼大學畢業文憑當然「貶值」。


在中國內地,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大學(包括本科生和專科生)和中等專業學校招生,都有所謂「國家指標」,意思是,大學生和中專生不用交學費,由國家栽培,畢業後由國家統一分配、享受國家幹部待遇。也就是說,考上大學只要能畢業,出路一定沒有問題,等於得到一個「鐵飯碗」。但到九十年代,這種政策慢慢向「市場化」方向改革了,學生要交學費,國家不包分配,中國大學生再也沒有「鐵飯碗」,隨時要面對「畢業等於失業」的尷尬。這種制度,在奉行資本主義的國家本來就是如此,但是習慣於「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中國老百姓,能否接受「讀書要交錢、畢業沒分配」的新制度?

中國老百姓早就傳聞美國人教育程度高,「連掃街的都是大學生」;其實菲律賓教育程度也很高,許多女孩子讀了大學在國內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才到世界各地包括香港當家庭傭工。在高等教育普及的國家,整個社會已經接受了「文憑與職業不能劃等號」的觀念;但在有千年科舉傳統的中國,「學而優則士」的觀念根深蒂固,更以為考上大學將來的出路、就業一定會好。殊不知今天的大學不同舊時代的科舉。因此,整個社會應該宣揚「七十二行,行行出狀元」以及「各展所長、發展潛能」的觀念,不要抱住「考上大學才有好出路」的舊觀念,驅使子女「千軍萬馬爭住過獨木橋」(此語是八十年代後期形容高校招生率低的情況);家長更要了解自己的子女的能力、興趣和志向,鼓勵青年學生尋找合適自己的發展方向,而不應該過於專注於「一戰定生死」的「高考」,更不要被這樣的「內捲」裹脅而給子女強大壓力,要讓他們有展現個人特質和獨特能力的空間和機會。有教育家和社會學家說,中國不缺學士、碩士、博士這樣的「白領」人才,中國缺的是高技術的專業「藍領」人才。讓青年學習技術、成為高技術人才,也許更有個人發展機會,也更適合社會發展的需要,(二零二六年六月十八日)

2026年6月11日 星期四

戰火重燃


戰火重燃
(時評)

六月十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或譯作「川普」、「侵侵」)宣布完成新一輪對伊朗的轟炸,以報復伊朗擊落美軍的一駕阿柏奇直升機。美國防長(戰爭部長)赫格塞斯聲稱美軍已做好更大規模攻擊伊朗的準備,意味着將連續襲擊多日。特朗普說,伊朗故意拖延和平談判,美國已經失去耐性;伊朗襲擊美軍基地,違反雙方的停火協議。伊朗方面則聲稱,停火應當包括以色列停止攻擊黎巴嫩,以色列一直轟炸黎巴嫩,伊朗就不會停火。事實是,以色列即使與黎巴嫩簽訂停火協議,仍然轟炸黎巴嫩,聲稱是針對真主黨以平民住宅為掩護的據點。以色列早就聲言不論美軍是否停火,它仍要不停打擊黎巴嫩的「恐怖份子」,顯然,以色列正是破壞中東停火談判的元兇。

據媒體報道,前幾日,特朗普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或譯作「納坦也胡」)通電話,特朗普在電話中用操口痛罵內塔尼亞胡,指他對黎巴嫩不停手或會破壞與伊朗正在間接進行的和談,特朗普罵內塔尼亞胡「忘恩負義」、「不領情」,說「如果不是我一直在幫你、保你,你已經蹲在大牢了」,特朗普此話指的是︰內塔尼亞胡在國內面臨一大堆包括貪污等罪名的官司,特朗普一直插手干預,「勸戒」以色列「大赦」內塔尼亞胡、不要追究罪責、不要在戰爭期間處理他的官司、以免影響戰時指揮云云,所以內塔尼亞胡的總理地位至今穩如泰山。


其實全世界都看得出,以色列拉攏老美以「不許伊朗擁核」為由打伊朗,老美的目標是推翻伊朗現政權,以色列的目標是徹底摧毀伊朗以免除恐怖主義後患,兩國的預期目標是不同的。但二月二十八日突襲、「精準獵殺」包括當時的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在內的四十名伊朗高級領導人之後,伊朗仍然沒有倒下、崩潰,指揮調度仍在運作。老美聲稱第一階段的猛烈轟炸,已經摧毀伊朗的空軍、海軍和導彈發射基地,但事實上伊朗仍然有能力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及打擊老美在中東各國的軍事基地。可見集美以兩國之力仍未能徹底打垮伊朗。老美打又打不下,談又談不成,陷進伊朗的戰爭泥淖,至今無法脫身。美國財長貝森特已經改口說「美國不是要推翻伊朗政權,而是要求伊朗改變」。雖然及時避過國會「六十日」的責難,但戰爭未結束,實在很難向國民交代。

特朗普在國內面對年底的「中期選舉」,必須拿出一個像樣的執政成績單向選民交代;但去年上台立即推動的「關稅戰」讓老百姓先嚐通脹苦果,以為可以迫使商家投資美國設廠生產,至今收效甚微;媒體作的民調,老普的支持度已跌至新低,本來叫得甚響的「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變成人人避之則吉的瘟神。本來以為打伊朗可以速戰速決,誰知事與願違,至今無法結束戰事。內政和外交都未能拿出亮麗成績單,這個中期選舉看來真是「凍過水」。


特朗普最值得炫耀的倒是三日訪華行程。今年以來各國領導人「排住隊」訪問北京,特朗普自己宣稱的訪華日期卻一再押後,實在太沒面子。中方看透了特朗普愛面子、講排場的心理特質,投其所好,給了他最大排場、最高規格接待,還特意請他進入(只有極少數外國元首能進入的)中南海,即中共歷代最高領導人辦公的心臟地點參觀座談,逗得老普甚為高興。不過,這次訪華行程既沒有簽訂任何協議或共同聲明,也沒有向外界交代取得什麼成果,只達成了一句「建立穩定關係」所謂「共識」,便是唯一的可以公之於世的「成果」。中方開宗明義列出台灣問題是不可逾越的紅線,於是老普離開北京後在接受記者訪問時表示「不願看到有人推動台灣走向獨立」,並告訴台灣「不要期望引發戰爭時美國會馳援」。此話雖然未達到中方期望的「明確表態反對台獨」,也算是給中方一個交代、給自己一個下台階。

特朗普指責伊朗「拖延談判」,其實兩國代表只在巴基斯坦坐下來見面一次,不歡而散,之後一直是依賴中間斡旋的巴基斯坦通報信息。伊朗的所謂「拖延」,說穿了是根本不願談,因為去年的「十二日戰爭」和今年二月二十八日的「突襲」,都是在兩國談判「正在進行時」發生的,老美已經失去信用,伊朗不願意再次被耍弄。所以每一次提交的「和談方案」,都是「要求美方作出賠償」、「解凍被封資產」、「堅持和平利用核能權利」和「有權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等等老美不可能接受的條款。老美要伊朗明確表示「永久放棄核武計劃」,伊朗就不作承諾,不承認有計劃發展核武,也不放棄利用核能權利,並堅持不會讓步。兩國南轅北轍,許多議題都沒有共識,所以和談前景並不樂觀。(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一日)

2026年6月4日 星期四

同學聚會


同學聚會
(牛眼看人生)

前幾天,居廣州的初中同學錦華來港,約在港的同學食飯。「群組召集人」棉哥在WhatsApp中說︰「各位老同學可以來嗎?七十幾歲人,珍惜每一次相聚的機會,見得一次得一次,麻煩各位見字即回應,能來不能來都在群組中講一聲,唔該。」結果,居港仍健在的七位同學都到了。錦華每年春季都會來港探望姐姐,然後約初中時期的同學食飯。一年不見,看來幾個同學都顯老了,但談笑風生,妙語如珠,興奮之情不減當年。

阿祖本來下午有常規覆診,知道聚會時間後,立即打電話去公立診所改見醫生時間,提早一天覆診,準時出席;他說幾十年行山行慣了,至今仍步履輕盈、健步如飛。我老牛當日下午二時半也要見專科醫生,我說改期很麻煩,我就不改了,吃飽就離席,趕去見醫生。阿銳兩年不見,行動顯得遲緩了,還要拄着拐杖,他說腿腳近來不太靈便,手執拐杖比較安心。他去年做了右眼白內障手術,很成功,看得很清楚。經常自認「天賦異稟」的學榮仍是滿頭黑髮、腰板挺直,狀甚硬朗。近兩年少見的國昌白髮多了,但講話仍甚風趣幽默。


召集人棉哥來港近六十年,一直是「個體戶」,自己做電子原件生意。去年聚會時,他說做了身體驗查,發現心臟血管收窄、心律不整、三高,醫生叫做少食肥膩、煎炸和高糖、高鹽食物,但他仍然不忌口(戒口),什麼燒鵝、蒸大鱔、炸大腸、辣蟹、灼海蝦照食不誤。我對他說,我的症狀與他一樣,前年做了檢查,主診醫生說是「確診冠心病」,叫我找心臟科醫生跟進;我如今小心翼翼,什麼高膽固醇以及煎炸油膩的食物都不敢食。棉哥笑說︰「男人見到靚女都會心律不整啦!呢樣唔食得、嗰樣唔食得,仲有什麼生存意義?我就一於『食得是福』,唔食得就真係『早抖』得了。」老牛真是佩服棉哥的樂觀豁達。

國昌也是生意人,每年廣州母校校慶日聚餐,都是他「埋單」。他說︰「一年才聚餐一次,食得幾多?各位老同學能夠出席、個個行得走得、精神爽利,就是值得慶賀的事。」這次香港聚會,我帶了前年寫的「嵌名聯」送給他,因為上次聚餐他沒有出現。我寫的對聯是︰「國運騰飛程似錦,昌宏實業勢如虹」,國昌很高興,問我收不收「潤筆費」,我說︰「我老牛為同學、農友寫了許多,從不收費;我老牛沒有名氣,從不賣字,只是送人,開心就好。」棉哥插口道︰「你老牛應該早死,你死後這些墨寶就值錢了。」我說︰「你咒我早死都無用,我老牛的字本來就不值錢,死後更不值錢。」一眾同學哈哈大笑,笑得很開心。


上次同學聚餐,學榮也因事沒有出席,所以這次我也帶了前年寫的對聯給學榮,內容是︰「學海無涯勤是岸,榮光有據苦為憑。」學榮也做過一段長時間小生意,後來以資深電工資格為德國公司打工,直到前幾年過七十才退休。這幾位在港同學打拼幾十年,經歷了許多艱難時刻,他們的人生軌跡都是「獅子山下精神」的體現。在港同學的聚餐每次都由棉哥「埋單」,他總是說「出席就是俾面,來得就是好事」。棉哥對國昌說︰「活到今天我都知足了。你看,我如今有老伴、有老窩、有老本(身體是本錢)、有老友、有老銀(存款),仲有互相關心互相照顧的親人姐妹,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國昌表示贊同。(二零二六年六月四日)

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憶趙老師


憶趙老師
(憶舊)

趙老師是文革前夕我們高二甲班的英語老師兼副班主任。每年校慶,趙老師都會一早站在學校門口,等同學們回校見面;趙老師成了我們這個班的「凝聚核心」、「精神支柱」。二零一五年五月,原高二級老同學在酒店搞個聚餐會,為趙老師祝壽。趙老師九十九歲了,陪同趙老師來的女兒說,文人稱九十九歲為「白壽」,意思是「百」字少了「一」。老同學們都帶了點小禮物送給趙老師。退休後才學中國畫的官員老雷畫了一幅四尺「鶴壽圖」;我畫了一幅趙老師的漫畫像,加了一句話︰「煙斗不離手,再活九十九」,送給趙老師作為賀禮。

我畫的正是趙老師的特徵。五十年前,上英文課時,趙老師交代學生在課堂默寫,便抓緊六七分鐘時間,掏出煙斗抽口煙;香氣四溢,連隔壁幾個課室和樓上樓下都聞得到。如今五十年過去,趙老師仍身板硬朗,耳聰目明,不用持杖,步履穩健。面對這班五十年前的調皮學生,趙老師仍能一眼見到便叫得出名字,記憶力之好甚於電腦,連幾秒鐘的「搜尋」也不用。

席間同學們憶述學生時代的趣事、糗事,笑得人仰馬翻。我對趙老師說︰「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住老師的事,但有一樣真的是對不起,就是你教的英文都忘記了。不過,你的品格、學識、胸襟、為人,我都努力去學;你當年恨鐵不成鋼、罵我們不長進那些的話,我都記在心裏,一直鞭策自己。」趙老師說︰「對著一班同學,就像回到五十年前的課堂,大家都仍然那麼青春活潑,我也覺得自己追回青春五十年。今日各位為我賀壽,我看到大家精神飽滿、身手敏捷,看得出大家都身體健康。我藉此機會,祝大家同享高壽、日日開心。」


同學們爭相問趙老師有何長壽秘訣。趙老師說,從來沒有刻意去保養,沒有刻意去練某種功,也沒有刻意吃或不吃某種食物,只是平常飲食、隨意活動、心平氣和、樂觀開朗。趙千金說,父親對身邊事情甚為豁達大度,看得開、不計較,自我調節、心態平衡,也許這便是他的長壽秘訣。與趙老師來往甚密的原英語科代表釗哥悄悄對我說︰趙老師的長壽秘訣是「三清」,一是兩袖清風,二是清風亮節,三是清心寡慾。

有同學問抽了幾十年煙的趙老師有沒有戒煙。趙千金說,這位同學畫的漫畫像便是真實的形象,真的是煙斗不離手。有時到醫院作常規檢查,醫生總會說︰「不要抽煙。」父親也照例說︰「好。」但仍然煙斗不離手,不過抽得少了,不像四五十年前那麼密,抽煙也只是一種習慣動作而已。

二零一六年五月,原高二級老同學籌備為趙老師賀百歲大壽。老班長慰原提早打長途電話給我,說︰「趙老師什麼都不缺,送什麼禮物都顯得俗氣,還是請你手繪一幅賀卡吧,留點空位讓我們簽名。這件生日賀禮既獨特又有意義,比起其他任何物質都更大方得體。」這年正值猴年,我們這班頑皮同學當年真的就像猴子,於是畫了孫悟空捧著蟠桃給趙老師賀壽;再借用前賢的一首祝壽詩,改為︰「這個老師不是人,天宮壽星下凡塵;一班學生都是賊,偷得仙桃敬趙翁。」

不料,聚會前幾天,我因為突發暈眩進了急診室,診斷為「耳水不平衡」,躺在醫院病床上,幾天動彈不得。我在病床上打通了一位居港老同學的電話,告訴他我的情況,並叫他傍晚七點半到旺角地鐵站等我的女兒;又打電話叫女兒下班後到我住處把這幅手繪賀卡找出來,帶到旺角地鐵站交給那位老同學,讓他在聚會當天帶回廣州讓同學們簽名,不要耽誤了大家的正經事。


聚會結束後,定居香港的老同學在回程路上打電話給我,說︰「今天的聚會很成功,二十多位老同學參加,可惜你病了不能出席。趙老師收到你畫的、出席同學都簽了名的生日賀卡,非常高興,特意委託我們回港時問候你、叫你好好休息、祝你盡快康復。」我彷彿聽到百歲恩師五十年前在課室走廊的耳提面命,感受到百歲恩師至今仍愛生如子的慈祥脈搏。

二零一七年一月十二日,老同學釗哥告訴我,接到趙師公子的短訊,趙老師已於昨晚八點安詳離世,享年一百零一。老班長慰原託釗哥轉告,約我寫悼文。我不敢怠慢,連夜執筆。悼文大意是︰「趙老師學識淵博、博文強記,品德高尚、教學認真,循循善誘、誨人不倦,旁徵博引、談笑風生,愛生如子、言傳身教,是忠誠教育事業的楷模,是我們永遠學習的榜樣。趙老師一生淡薄名利、虛懷若谷、與人為善、與世無爭,樂觀開朗、豁達大度,從不計較、心態平衡。今安詳西去,福壽全歸,誠福氣也。願趙老師的美德風範光照後世,永享極樂。」(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2026年5月21日 星期四

憶浩辛


憶浩辛
(憶舊)

浩辛是初中同學。初中三年,常常一起自修、一起參加課外活動,一起切磋討論,一起談人生理想、展望未來,關係甚好。一九六四年夏季初中畢業,我考上原校高一,浩辛去了另一間中學上高中,斷了聯絡。之後高中兩年、文革兩年,一九六八年十一月,我下放到海南島中部的國營農場。一九七二年十二月,我由海南回廣州探親,假期結束買了船票趕回海南,登船那天一大早,竟然在碼頭的人群中看到浩辛的身影,我立即擠過去,叫了一聲「浩辛」,他應聲回過頭,認出是我,於是互相簡述幾年變化和近況,我拿出紙筆記下對方的地址,就匆匆登船。之後,他曾寄信到我所在的農場生產隊,還附有他在農場拍的、穿着那年代流行的舊軍裝、戴舊軍帽的生活照,英姿煥發、氣宇軒昂,很有朝氣。後來時勢不斷變化,政策開始鬆動,海南知青少數人有機會因為招工或讀書而回城;我與浩辛通信疏了,又斷了聯絡,不知浩辛去向。

九十年代起,每年校慶日,初中同學們都返回母校,然後訂一家酒樓聚餐。有老同學記得學生時代我與與浩辛甚為投契,問我浩辛去了哪裏,我只好老實說,幾十年斷了聯絡。不過,我記起浩辛有一個妹妹叫淑薇,也在同一間中學,比我們低三個年級,即是我考上高一時她剛入初一,因為她長得很像她哥哥,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來。於是我設法找到我認識的淑薇同班同學,請他打聽淑薇,然後請淑薇告知我他哥哥的地址。經過一番周折,二零零五年初,我終於收到淑薇寄給我的信。原來,浩辛一家四代是美國華僑,他兩兄妹一九六八年都下放,哥哥浩辛去了海南島農場,妹妹淑薇去了雷州半島農場,七十年代中期兄妹倆獲准離開農場回到廣州,之後又獲准赴美國定居。


二零零五年初,我按淑薇給我的浩辛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的地址,寫了一封信給他,略述幾十年變遷和近況,並告知他老同學們都很掛念他,叫他找機會回國見見面。幾個月後,我收到浩辛的回信,信中說︰「很多謝你詳述了學生時代的故事和幾十年來的變遷。當年你的關節炎後來怎麼樣?幾十年之後還有痛嗎?若有需要,我可以從美國買最好、最先進的藥寄給你」。他在信中略述了他的生活軌跡︰當年下放到海南中部屯昌縣山區的橡膠農場,一九七七年離開農場返回廣州,幾年後按政策獲准赴美國定居。但信中隻字不提回國見老同學一事。二零零五年十一月校慶日,我把浩辛的信帶給老班長樂霞,並給同學們傳閱,我說︰「我能夠做的都做了,調動各種線索、找到浩辛的下落、寫信請他回國看看,但他沒有表示,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我們只好尊重他個人的選擇和決定。」

二零零七年初,浩辛的妹妹淑薇從美國回廣州看望老同學,特意約我去廣州參加她們的同學聚會。我應約參加了,並帶了幾張在農場時拍的、很有紀念價值的黑白相片給她看。淑薇對我說︰「你們老同學多寫信給我哥、多多開解他、引導他就對了。他去到美國三十年,一直住在佛州的弟弟家中,沒有出社會工作過一天。他說下鄉八年對他傷害太大,他對那些莫名其妙的政治運動和不公平對待耿耿於懷、忿忿不平,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被時代戲弄,心中有一個結解不開;他說定下目標要寫一部毛傳,天天去大學圖書館看書、查資料,但三十年未曾寫出一頁紙。」我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文革十年那個荒謬年代,人人都經歷過,人人都是這樣走過來,人人都用自己的方法調整自己、重新振作、重新出發;他自己把自己困在一個籠中,不自我開解,那就誰也幫不了他。」

淑薇告訴我,她一九八零年赴美定居,以文革前夕只是初中二年級的學歷,在美國學英文然後入大學讀書深造,幾年後考取律師資格和會計師資格,目前在紐約有自己的會計師事務所;工餘熱心參加行業公會活動和紐約華人同鄉會的活動。她說︰「在國內的老同學都說要退休了,我覺得事業正起步、精力充沛,有許多事等着我去做。」我對她的經歷十分驚嘆和佩服,稱讚她是文革過來這一代人積極上進、不甘沉淪的典範,是在美國紐約的新一代的「華人之光」。


我對淑薇說︰「浩辛和你是親兄妹,卻有完全不同的思維模式和心理素質。你有不屈不撓的精神、堅持不懈的努力,擺脫舊的思維、放下過去的束縛;但浩辛卻一直停留在文革十年的時空中,作繭自縛,其實是白白浪費了光陰、浪費了自己的才華。任何抱怨都是沒有用的,即使自己真的有才華,也要自己努力尋找發揮的機會,而不要總認為自己懷才不遇、無人賞識、無機會一展所長。人應該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力和強項在哪裏,努力擺脫舊日政治藩籬的束縛,盡力發揮自己的能力,才不枉此生,才對得住自己來過這世界一趟的難得機會。」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淑薇來香港旅遊,約了她的兩個舊同學和我,在九龍一家酒樓飲茶。淑薇告訴我,她哥哥浩辛幾年前中風,在醫院住了很長時間,已經在新冠疫情期間的二零二二年七月去世。我聽後思緒萬千,沒有答話,真的不知說什麼才好。初中三年,我與浩辛是學業上互相幫助、思想上無所不談的好友,但各有思維模式和心理素質;離開學校、踏足社會謀生之後,對社會現象、人事關係、群體影響、社會思潮以及自然災害的適應能力不同,便有不同的反應和路向,走出各自的人生軌跡。沉默良久,我對淑薇說,你哥已經離世,我不宜再說什麼,願他從此遠離凡間一切病患和痛苦,早登極樂。(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一日)

2026年5月15日 星期五

憶少天


憶少天
(隨感)

少天是小學同學、兒時玩伴,在同一個溫習小組做功課,他喜歡畫畫,我們常常一起亂塗亂畫,然後哈哈大笑,玩得很開心。那時他住在母親在中醫學院的宿舍,溫習小組他家做完功課後,他便帶我鑽進學院的實驗室,去看泡在玻璃瓶裏的人體內臟,和掛在教室裏的人體骨骼。小學畢業後,少天隨父母到佛山市居住,分開了。幾年後,少天到我家來找我,說考上美院附中。一年後發生「文化大革命」,兩年後我和他都要上山下鄉,我到海南島農場,他被安排到粵北煤礦。

一九七五年初,我從海南島回廣州探親,一天早上,少天摸上門來,說是看看我是否在家,我說剛好回城探親,碰上了。他告訴我,下井挖煤六年後,被抽調到地面搞宣傳,最近受領導指派,到廣州的廣交會陳列館,搞全省「工業學大慶」展覽。他說,在美院附中還未學到專業,但附中所學的各種媒介、手法、技法,這幾年在現實生活和實際工作中全派上用場,在基層什麼都要做,樣樣都懂一點。特別是搞展覽,不但要畫畫、美術設計、圖案裝飾,用上國畫、水粉畫、木刻、套色版畫、剪紙,還要攝影。少天大量的攝影實踐,就從那時開始了。

二零零五年四月,少天在香港約我飲茶,送了兩本攝影作品集給我,我才知道他因為太太回香港定居而領取了香港身份證,但一直在國內工作。他本來在佛山市外貿系統從事包裝設計,攝影作品曾獲得廣東省第二屆魯迅文藝基金獎,還取得英國皇家攝影學會會士名銜。一九九四年辭去公職,到佛山市高明區一個偏遠山邊,建造屬於自己的「別墅」,潛心搞創作。他在這座山莊完成了一座座城市雕塑、一本本宣傳畫冊、一個個廣告設計、一幅幅攝影巨製,美化了生活、成全了別人,也豐富了自己。他說,自己只是美院附中畢業生,卻受邀到美院展覽館辦攝影展,院長、校友、同學都給面子,高度評價,真是受寵若驚。

二零零八年五月,熱心人士發起小學同學聚會,活動重點是一齊到少天在高明的山莊參觀。我們眼前的山莊別墅,有幾座錯落有致的小屋,背山面湖,山明水秀,幽雅寧靜,遠離繁囂,真是藝術家嚮往的王國。少天告訴我,這地方原本是人跡罕至的荒郊,六十年代末父親被打成「走資派」時,曾在這裏的「五七幹校」勞動改造;文革之後幹校撤銷了,便回復荒蕪景象。他買下這片荒郊建房自住,既是為了紀念父親曾經在這片土地流下汗水,也是為了感謝在那個人妖顛倒、是非混淆的歲月,曾經關心和保護過父親的當地老百姓。

二零一五年春節過後,我和另一個小學同學應少天之約,到他在佛山的舊居去參觀。他說,這舊居是在外貿系統工作時的宿舍,已經買下業權,是為政府打工幾十年的唯一收獲,所以一直保留著。舊居堆滿了少天剛完成的「陽光.色彩——印度之旅攝影展」的展覽作品,未完成的油畫、雕塑、設計圖,以及一大堆舊作介紹的剪報。許多畫作都只畫了一部分,擺開一個攤子,還未完成,好像許多事情等著少天去做。天嫂見我仔細打量那些「半成品」,說,二十幾年來,少天的心思主要放在攝影方面,幾乎沒有時間拿畫筆。


我仔細看了少天的為了影展而放大成兩米那麼大幅的攝影作品,故意逗他說︰「人家一百幾十小時、甚至一兩個月才『磨』出一幅油畫,你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就完成一張攝影作品,比人家高效率得多。」他說︰「你老牛這麼說就是門外漢了。拿相機穩定的臂力,是井下挖煤那種繁重體力勞動鍛鍊出來的;對光、影、色彩的敏銳感覺,是美術專業訓練出來的;對人生的感悟是幾十年生活經驗的積累凝結而成的;捕捉瞬間光影動態的能力是長期藝術薰陶的結晶;而創作的能力和創作的靈感則是天生的。」少天還說︰「如今差不多人手一部數碼相機、人人都把隨拍照片貼上面書和博客,但不見得人人都能得獎,不見得人人都能取得英國皇家攝影學會會士名銜。」

少天說得有理。他不善辭令、訥於言語,但對藝術的感覺卻特別靈敏,常常就是以豐富的生活積累為基礎,千辛萬苦去捕捉那一瞬間的動態,抓住那閃光的創作靈感。他像牛一樣不辭勞苦,去廣東陽江、福建惠安的邊遠海島、漁港採風,去新疆體驗西域和絲綢之路,去貴州、四川、湖北、廣西以及粵北少數民族聚居地,去歐洲、美國、加拿大、巴西及南美諸國,搜索不同的生活感受、尋覓感動心靈的真實片斷;最近又再到印度去,領略恆河在印度人心中的偉大、神聖和依戀、親近,也因此才有那個名為「陽光、色彩」的印度採風攝影展的那些震撼人心的、充滿人性的、色彩斑駁的照片。


正如一位作家為少天的攝影作品集「走出雲春」所作的序言說的那樣,少天的攝影作品無不洋溢著濃烈的人文關懷和對人性真、善、美的追求,無不充滿著孩子般的率真,以強烈的視覺衝擊力訴說著攝影家感受的一切。少天說,很難說為藝術而生活,還是為生活而藝術,但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忠於生活,生活本來是怎樣就怎樣,就是人們常說的「原汁原味」。少天說,他不讓對象「擺甫士(姿勢)」,而是讓他們正常活動、自己「抓拍」,就是要捕捉最真實、最動人、最閃亮的一刻。少天多年來苦行僧般的雲遊和探索,成果就是這些不造作、不修飾、付出心血和真情的一幅幅攝影作品。

長期的勞累和不注重保養,少天得了心臟病,去年做了手術,康復情況良好。十二月初,我帶了裝裱好的對聯條幅約少天飲茶,把對聯送給他。這副對聯是用少天的名字寫成的「嵌名聯」,內容是︰「少得家傳迷視藝,天生創意造雲春」。少天因為住院時間長、肌肉流失,雙腳無力,要靠輪椅代步,但飲茶期間談笑風生,樂觀幽默風趣不減當年,還謙稱自己鍾意畫畫是受我老牛影響。我連忙說︰你父親是畫墨竹出了名的,你受的是父親的影響;小學時代我看見你畫什麼我就畫什麼,我受你影響才是真的。不料,前幾天收到天嫂的微信文字,說少天二零二六年五月五日上午在瑪嘉烈醫院去世。我立即回覆天嫂︰「驚悉少天突然離世,深感哀痛。望嫂子節哀順變、保重身體。相信少天在天之靈庇佑家人得享平安,願少天遠離人間疾苦,早登極樂世界。」(二零二六年五月十五日)

2026年5月8日 星期五

憶李教授


憶李教授
(憶舊)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我在海南農場所在縣,參加了文革結束後宣布恢復的第一次高考(即「七七級」)。我的成績過了錄取分數線,但眼見同時報考的老知青一個一個接到錄取通知書,我一直沒有消息。一九七八年三月開學之後,據悉北京要求各地「挖掘潛力擴大招生」,縣招生辦通知未被錄取的考生到縣招生辦重報志願。縣招生辦主任說,廣州地區擴招的對象是自行解決住宿的「走讀生」;他提醒考生「不要好高騖遠、只報名校」、「當過民辦教師的,報考師範院校錄取機會較大」。我聽從招生辦主任的提示,第一志願報了師院中文系。從縣城回到農場,我立即寫信給母親,請她向老上司陳校長求助,看看能否在陳校長的宿舍借宿。我聽母親說過,陳校長的丈夫是師院教授,住在師院宿舍。

一九七八年五月中旬,我終於接到錄取通知書,趕緊收拾行李離開海南中部山區農場,五月十九日趕到師院中文系報到。那時已經開學兩個月,其他幾個「走讀生」都報到了,我是最遲的一個。班主任繆老師對我說︰「李教授拄着拐杖親自走到系辦公室,找到我和另一個負責招生錄取的溫指導員,說︰『聽說國家要求擴大招生,我系要多招十名走讀生。這位黃同學考試分數上線、評語也相當好,如果能錄取,只是要自行解決住宿問題,那就住在我家吧。』教授親自為你保薦,你才有機會上大學,你要好好攻讀,不要辜負李教授的期望。」辦好入學手續,我才按母親寫給我的地址,上門去找李教授面謝。

李教授住在師院東區宿舍區的教授小樓。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李教授。他身材高大,體形略胖,聲音宏亮,態度親切和藹。他問了許多我的知青歲月的生活、工作以及家庭和學習情況,然後說︰「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功課,一面借同學的各科筆記來抄,一面應付每天的功課,你還要走讀、花在路上的時間多,一定會比其他同學辛苦。但既然那麼艱苦的知青生活你都熬過來了,相信你能應付得好。」他還說,大學的學習方法與中學完全不同,不但要留心聽、認真記筆記,還要多看書、多思考、做讀書筆記、整理資料卡片,花的功夫很多,所以一定要專心。我謝過李教授,便趕回家,開始應付四年的大學生活。

其實李教授沒有上過我們七七級的課,他主攻現代文學、魯迅研究,這門課程由現代文學教研室的講師講授。我有時會在傍晚時分到李教授住處去探望他,我不談學業、課程內容和上課情況,只是向他請教學習方法;他也不會問教師和學生的表現,只談研究方向和選題、使用工具書、擴大知識面、多向思考、融會貫通等。他說,幾年大學生涯無法把所有的知識都學到,學習是終身的,大學幾年就是要打好基礎、練好基本功、養成主動學習、發現問題、研究問題的能力、掌握研究方法,為將來工作做好準備。李教授不是直接給我授課的老師,他是我的人生路向的導師。一九八二年二月,我從師院畢業,分配在省直屬機關。李教授知道後非常高興,說︰「你不是某一科目特別突出,但各科成績都好、知識面廣、綜合能力強、個性溫和穩重、工作認真負責、對人態度好,所以派到機關是合適的。你要勤懇工作、任勞任怨、忠於職守、細心冷靜處事。」


我母親一九四九年初開始在李夫人、即我們口中的「陳校長」所在的小學當代課教師,一九四九年十月十四日解放,我母親按人民政府的政策轉為正式教師。廣州解放的時候,李教授是出面接收教育部門的「地下工作者」,解放初期常到區內各中小學校巡視,五十年代中期才轉到師院任教,所以母親早就認識李教授。李教授夫人陳校長住在廣州市郊區石牌的師院宿舍,每天搭公共汽車出市區她負責的小學上班,早出晚歸,中午休息時間偶爾會到我家歇息;母親與陳校長情同姐妹,無所不談,陳校長甚至連膝下沒有兒女的苦惱心事也跟母親傾訴。

八十年代初,每年春節我都會與母親、太太和女兒給李教授、陳校長拜年,對李教授夫婦的稱呼,也跟隨小女孩改稱「教授伯伯」、「校長婆婆」。李教授在師院退休後,離開東區的教授小樓。廣州市有關部門給李教授安排住處。一九八六年我到香港定居後,仍會抽時間與母親一起探望李教授夫婦。

最後一次見到李教授是一九九七年。母親從國民大學校友的來信中得知,李教授病重,住在省人民醫院東病區。四月中旬,母親帶我和太太回廣州祭祖之後,趕到省人民醫院東病區去探望。進到病房,簡直認不出李教授的模樣︰雖然仍是高佻,但體形瘦削枯槁,體重也許輕了一半,眼眶和臉頰凹陷,白髮稀疏,聲音平緩輕細;但可以下床走動,雙眼仍有神,神情樂觀,充滿自信。校長婆婆說,如今藥物已經不太起作用,只是隔天輸血維持生命。母親與他們倆閒聊了大約半小時,囑病人好好休養,我們便告辭,趕去東站搭火車回香港。幾個月後,母親接到民大校友的來信,說李教授已去世,幾天後陳校長也去世。一對鶼鰈情深的老教育工作者相隨而去,令人扼腕。(二零二六年五月八日)

2026年5月1日 星期五

憶鄧老師


憶鄧老師
(憶舊)

六十年,在中國人的紀年方式叫做「一甲子」,即是以十天干、十二地支按次序排列以記述年份的方法,六十年剛好完成一個圈。對於新一代來說,六十年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但在中國老百姓的集體記憶中,六十年前中國發生了史無前例的、不可思議的「大革命」;在母校校友的集體記憶中,那場「大革命」期間,有幾老教師自殺,其中一位是當過我們高一甲班班主任的鄧老師。

一九六四年秋,我同一群原校初中畢業的同學考上高中,那時高一級才兩個班,鄧老師擔任我們甲班班主任,兼教語文課。鄧老師高佻的個子,纖瘦的身軀、白晢的皮膚、清癯的臉孔,稜角分明的前額,一派溫文儒雅的知識分子風度;深邃的眼睛放射出睿智的光芒,平穩的語調散發出融化隔閡的暖流。年輕時當過報紙編輯的鄧老師十分重視班裏的壁報,開學第一天就找了幾個同學商量搞壁報的事。他說﹕「壁報刊登同學的學習心得和好人好事,對形成班集體和鼓勵同學上進很有作用;同學投稿可以練筆;搞壁報可以練習編輯、讓能寫能畫的同學發揮才華。如果每週一期、一學期出二十期,那麼到高三,就可以是『百期大刊』了。」當時我們對課文學過的高爾基散文詩「海燕」十分推崇,就把壁報定名為「海燕」。可惜,「海燕」「飛」了不到兩年,到一九六六年六月,全國爆發「史無前例」的一場革命,我們這一屆的高中生活就永遠定格在高二那一個時刻。

高一上學期第一次大作文是寫國慶節活動的記敘文。我的作業開頭簡潔、直入主題,接連用了幾組排比句,描寫國慶遊行隊伍的歡快、熱烈、多采,鄧老師打了八十六分,並在教室「貼堂」。雖然我一向喜歡語文科,但對作文則有點怕,覺得很難寫好,通常頂多是七十八分左右。經過鄧老師這麼一鼓勵,我像打了一支強心針。這不僅體現了鄧老師深諳「重在鼓勵」、「啟發主觀能動性」的教育原則,影響所及,更成了我在十三年後,參加文革結束後第一次的「七七級」高考,並選讀師範學院中文系的遠因。

那時中學生有很多課外活動,例如校內的各種興趣小組,以及校外的航海俱樂部活動、青少年業餘體校的訓練等。我與同屆幾個同學,由小學五年級起就參加青少年業餘體校的訓練。有一天,鄧老師對我說﹕「高中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準備考大學,大學就要選科。你興趣廣泛,但不能『周身刀無把利』,應當集中精力應付功課,課餘活動要有所取捨;也不要因為社會工作和其他事情影響學業。」鄧老師平靜溫和的語氣、殷切期待的眼神,令我滿臉灼熱,我明白了他的苦心,心悅誠服地由體校退學,集中精力應付學業。


我們母校大操場本來有一棵高大挺拔的木棉樹,這是母校的標記,也是師生們的精神支柱。高一下學期一開學,春風撲面,紅棉盛放,藍天麗日之下更顯得意氣昂揚。鄧老師也許從當時全國風行的歌劇「江姐」主題曲「紅梅讚」中得到靈感,給了我們一個作文題,內容是寫一首歌詞,主題是歌頌校園的木棉樹。當時學校正籌備文藝會演,我們班準備創作一首大合唱歌曲,競逐文藝會演的「創作獎」。鄧老師選了洪同學的習作作為歌詞,另外幾個同學合作寫曲。但初中學過的一點樂理,如何能應付作曲?幸好,剛從省級歌舞團轉職來我校當音樂教師的羅老師出手相救,協助我們修改曲譜、改進旋律,很快,全班唱響了「艷陽下,紅棉開,無限風光倍增彩,此際東風正浩蕩,豪情壯志滿心懷」,這一曲「紅棉讚」終於奪得學校文藝會演的創作獎。

鄧老師上語文課時語調平和,但同學們都很認真、很留心,因為鄧老師備課時加入了許多課外知識和歷史故事,講解課文的重點難點以及課文背景資料時,旁徵博引、談笑風生,上語文課是很愉快的事。例如有一次談到中文字結構妙趣之處時,引述一個故事︰甲到乙家造訪,婢女奉茶後,向主人投訴甲接茶杯時觸摸她的手,乙聽後對甲說︰「奴手為拏,勸君莫拏奴手」。乙明白了是婢女「告狀」,微笑回應道︰「人言為信,請君莫信人言」。有一次談到古詩對偶句時,引用了幾副名聯,其中有上世紀二十年代革命志士寫的「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斧頭劈開新世界,鐮刀割斷舊乾坤」;「是七尺男兒生能捨己,作千秋雄鬼死不還家」。還有一副是太平天國革命時,以理髮店為聯絡點的門聯,內容是︰「磨礪以須,問天下頭顱幾許;及鋒而試,看老夫手段如何」,既切合理髮店業務,又隱含武力革命之意。這些課外知識,同學們至今仍記得。


高中第二學年換了語文老師,也換了班主任,我們跟鄧老師的聯絡少了,但仍然記住他的教誨。一九六六年六月,全國「停課鬧革命」,整個社會和學校都亂哄哄,甚少見到鄧老師出現在校園。一九六八年九月「復課鬧革命」,同學們聽說鄧老師自殺了,甚為驚訝。據說,鄧老師在民國時期當過報紙編輯,在「學習班」被「根正苗紅」的「革命派」年輕教師指責有「歷史問題」,無休止的批鬥、檢查、人格侮辱,迫使鄧老師逃出「學習班」,最後投下白雲山下的水庫「麓湖」自殺,以自己的一死向荒謬的時代作出最後的控訴。

鄧老師雖然只教過我們一個學年,離開我們也已近六十年,但他的音容笑貌永遠留在我們心中。不管那些「革命派」如何貶抑,鄧老師在我心目中永遠是忠誠教育事業、教會我們做人做事、品行端正的好老師。幾十年來,我們這一屆同學不論職位高低,不論官至副部級、正廳級、處級、科級,或者只是普通機修工人、汽車司機、小商販、小職員,都潔身自愛、謹言慎行、不貪不腐、不昧良心,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勤懇踏實地為社會、為國家作出了自己的貢獻。鄧老師如果泉下有知,應該會感到寬慰的。(二零二六年五月一日)

2026年4月24日 星期五

戰雲密布


戰雲密布
(時評)

老美與瘋狂走狗以色列自二月二十八日突襲伊朗、「精準斬首」擊殺四十名伊朗高層引發的衝突,戰火延燒至今差不多兩個月,已經影響到全世界每一個人。因為戰事延宕、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引至油價飛升,不但物價上升,飛機票要增加燃油附加費,甚至一些航空公司要取消航班。在香港,政府為應對油價上升影響民生,決定向商用車給予補貼。但是,全世界沒有人知道伊朗戰事何時結束,沒有人知道油價何時回到正常水平,甚至連挑起戰事的老美總統老普近日也稱「沒有時間表」,老百姓只能日日留意新聞,默默祈禱「世界和平」。

祈禱歸祈禱,事實是老普自己都無法掌控節奏,自己也如騎在虎背,找不到下台的方法。本來,早前老普自說自話,稱與伊朗停火兩星期以準備進行第二輪談判,期限到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三)本港時間上午八時屆滿;但伊朗認為老美提出的停火條件「要價太高」無法接受,遲遲不宣布派員參加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舉行的第二輪談判。老普在限期屆滿之前一個半小時,突然宣布「接受斡旋方巴基斯坦總統的建議」,延長停火期限兩日;隨後又改口,稱停火直至伊方提出完整方案並經磋商,才進入第二輪談判,即是沒有期限。


但是,在伊方看來,美方的「停火期限」只是拖延時間並為重啟武力作準備,伊方認為美方未能取得伊方的信任,已拒絕參加談判。伊朗方面宣稱已為長期作戰做好準備,伊朗媒體轉述最高領導人的聲明,稱「要讓侵略者再次嘗到慘敗」。伊朗原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在二月底的美以突襲中身亡,其後宗教領袖們選出哈梅內伊次子穆杰塔巴為新任最高領袖,但據稱他也在美伊突襲中受傷,至今未有露面、未有影像、未有聲音,只有由節目主持人、播音員讀出的聲明,外界無法知道這位「最高領袖」是否存在、身處何處。不過不要緊,只要伊朗人相信並聽從這位從未露面的領袖的指示,全國人民團結,就可以堅持抗爭下去。

由於伊朗認為美方違背停火協議、未能制止以色列持續攻擊黎巴嫩,伊朗在宣布「霍爾木茲海峽自由通行」不足二十四小時,就重新控制海峽,聲稱只是不准敵國包括美國和以色列的船隻通行;各國船隻向伊朗申請獲准並繳付通行費即可安全通過。伊方宣稱有外國船隻企圖擅闖海峽被伊方炮擊阻攔。美方則在阿曼灣部署軍艦,封鎖伊朗港口,扣查可疑船隻,並稱在一艘貨船上搜到中國向伊朗提供的對美國來說「不友善」的物品;老普還說,已經去信中國領導人,獲對方承諾不向伊朗提供武器,但這次搜到的物品「令人失望」云云。不過,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說,被美國扣查的是一艘外國貨船,曾經停靠多個港口裝卸貨物,中方反對「惡意關聯和炒作」,並無承認向伊方提供武器、原料或部件。


美以突襲伊朗之後,老普曾宣稱已經摧毀伊朗的空軍、海軍和導彈發射系統,伊朗已經奄奄一息,沒有還手之力。但事實上,伊朗仍有能力控制霍爾木茲海峽、仍有能力威脅中東地區的美軍基地和美國相關設施,證明老普的說法是誇大其詞,或者是被軍方誤導。有美方情報人員指出,美以精準斬首行動擊殺大批伊朗高官之後,伊朗整體仍運作正常,並未如美國所指被「摧毀」;而伊朗的海軍、導彈在美軍打擊之後仍有實力還擊,證明軍事力量和武器庫存仍豐厚。當然,中方反對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一再呼籲國際社會應該保障國際水道的暢通和安全。但伊朗被世界第一軍事強國攻擊,只能以控制海峽作為保護自己的手段,我們也會理解。正如伊朗外長說,美軍攻擊伊朗造成霍爾木茲海峽受阻、國際經濟受到影響,這個責任應該由侵略者來負;只要美國和以色列承諾不再攻擊伊朗、中東得到永久和平,霍爾木茲海峽就可以和平安全自由航行。

直到今日,老普在白宮宣布,一旦伊朗方面拒絕美國提出的條件、不肯簽署協議,就會以武力解決,美軍已經做好再次猛烈攻擊伊朗的準備。有記者問總統「會否使用核武」,老普說這是愚蠢的記者提出的愚蠢的問題,表示美國不會動用核武,只用常規武器就可以徹底摧毀伊朗的一切。老普說,美軍已經全面控制霍爾木茲海峽,並已指示美軍向在海峽部署水雷的船隻開火擊沉。正如西方媒體所說,如今的伊朗戰事實情是︰美國不想打,伊朗不想談,海峽沒有開,和平沒有來。看來,整個中東戰雲密布,美方想不到伊朗竟然如此強硬而且不怕死,老普如今找不到下台階,只有再大打一次,才可挽回面子。(二零二六年四月二十四日)

2026年4月16日 星期四

憶錦華


憶錦華
(憶舊)

錦華是比我高一年級的學長。學生時代,他就很重視體育鍛煉,每天一早就回到學校,玩單槓、雙槓、爬桿、跳遠;然後到學校外面的馬路練習長跑,所以他身材健碩,體格良好。一九六八年下放到海南國營農場的時候,錦華原本與我同在一個分場不同生產隊,後來調到基建隊當炊事員。一九七三年九月十四日凌晨,一場超強台風襲擊海南,摧毀了瓊海縣城,也摧毀了我們所在農場的場部中學、死了一名教師和十幾個學生。我和錦華同時被抽調到場部中學當教師。

由於學校的瓦房倒塌了,場部領導正聘請外包工趕建茅草房,拖延了一個多月,我和錦華十一月初才到中學報到,安排在球場邊的一列茅草房的同一個房間。那時我由生產隊帶到學校的,只有一個老工人送給我的小木箱,裝著衣物、書籍和日常用品。錦華有一個用優質木料造的大木箱,還有一個做工相當精細的櫃子。他見我的物品零亂不堪,書籍堆在床頭,便對我說︰「把你的書也放進我的櫃子吧。」頓時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我覺得這位學長很像我的兄長。我們每天一同起床,傍晚一同到小溪洗澡,一同到飯堂買飯,無所不談,情同手足。

在生產隊的時候,錦華就已經以踏實肯幹、表現出色而多次被評為積極分子、先進標兵。一九六九年四月,海南農墾系統和湛江農墾系統改建為「生產建設兵團」,一個農場稱為「團」,農場生產隊稱為「連」,幾個農場組成一個「師」,由現役軍人領導。有一年,錦華被連隊和分場領導指定參加師部的「知青積極分子先進集體表彰大會」,和團部的積極分子和先進集體代表大會。但錦華對那些「榮譽」不感興趣,也不把連隊領導的話當作一回事。他說,自己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份內事,只是盡職盡責而已。他連團部的積極分子大會也沒有參加。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調到場部中學後,錦華教初二級數學、擔任乙班班主任。那年月班主任相當於「生產隊長」,場部中學名為「五七中學」顧名思義要按毛偉人的「五七指示」學工、學農,所以班主任不但要帶領學生種菜、澆水、施肥,還要上山砍柴、下河挑砂。他不但自己能幹,帶領學生也幹得出色。錦華不但中文、英文、數學、物理等科目都學得很好、基礎知識紮實,而且連天上星座的知識也很豐富,有時天晴的夜晚,他會打開那年代僅有的「知青地圖冊」,指著天穹上的繁星,給我講解星座、天象和地球構造。工餘時間他重溫英語,晚上批改完作業之後就打開收音機,收聲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用華語教的「英語九百句」。

一九七七年初,錦華和同在中學當教師的女朋友阿寶得到招工回城的機會,被安排在廣州市外貿系統轄下的不同公司。一九七七年十月,中央宣布恢復高校招生考試,正好阿寶的孩子出世,錦華忙於照料,錯過了那年十二月的文革後首次高校招生考試(史稱「七七級」)。幾個月後,「七八級」高考即將舉行,阿寶鼓勵錦華下決心試試。錦華是文革前夕的老高三,各科基礎都相當紮實,在農場時又當過幾年教師,所以對數學、物理都有信心;只是化學科要花點時間去溫習。那時阿寶在廣州郊區一所中學任教,便借了化學科復習材料給錦華。時間緊逼,不能各科都全面溫習,錦華只把化學科復習材料看了一遍。

「七八級」是全國統考,各省市考試時間、考卷內容都是統一的。錦華選定報考廣州師範學院。匆匆上陣應考,結果是︰化學科考了一百分滿分,英語科得到全學院考生最高分。師院化學系和英語系都爭著要人,最終化學系以「滿分」為由,戰勝了「最高分」的英語系,錄取了錦華。在師院化學系求學四年,錦華既要認真攻讀,還要照顧孩子、做家務,十分辛苦,但他每學年都是年級的第一名,尤其英文學得特別好,甚得老師和學校領導賞識。一九八二年夏季畢業後,這位典型「老三屆」精英便留在師院圖書館工作。


那年月正是中國改革開放之初,百廢待舉,錦華把全部精力投入圖書館的工作和研究,進行早期的圖書館管理科學的現代化、程序花、電腦化、數字化探索。由於化學系畢業的錦華英文甚好,在圖書館不斷翻譯最新的理科外國論文和科研成果資料;師院的理科教授都爭相與錦華合作,參考錦華在圖書館翻譯的外文資料,撰寫學術論文時引用錦華翻譯的外國文獻,文章發表時同時署錦華的名。

一九八九年、一九九一年和一九九三年,錦華在由中國科學院文獻情報研究中心編輯出版的國內權威專業刊物「現代圖書情報技術」上,發表過三篇有份量、有影響力的論文︰「數據庫編碼方案」、「兩種文獻數據庫設計分析」及「機讀漢語主題詞表設計」方面的論文;在師院學報上也發表過關於「微機文獻檢索系統」的論文。其中一九九三年在國家級刊物發表的「主題詞表設計」論文,獲得一九九四年廣州市社科院論文三等獎。在國家級專業刊物上發表多篇論文,是對錦華的學術水平和研究能力的肯定,也是當年高等學校評定高級職稱的重要依據。他在師院工作十三年,被評為副研究員(相當於副教授)。

錦華的親妹妹在美國定居多年,經營一家小餐館,後來患病,請求錦華一家赴美定居、協助她做生意,於是為錦華一家辦理了赴美定居的手續。一九九五年,錦華和阿寶帶著已經上中學的兒子到美國定居。不久妹妹病重,臨終前特別囑託錦華︰要與妹夫一起經營好傾注了自己多年心血的小餐館。錦華含淚答應了。為了親情、為了這一句承諾,錦華放下身段、隨遇而安、不卑不亢、毫無怨言、全心全意、嘔心瀝血,以當年在農場和後來在大學的那種認真態度去做事,十八年來一絲不苟,事必躬親,起早摸黑。他不但是懂英語、能接待各方客人的侍應生,而且訂購、進貨、應付衛生部門檢查等對內對外事務都一手包辦。但是很可惜,每天長時間工作,熬壞了身體,錦華得了癌症。一個熱愛運動、生活有規律、做事認真、身板硬朗、知識廣博、待人以誠、樂於助人的「好好先生」就這樣倒下了,二零一三年在美國三藩市去世,享年六十六。(二零二六年四月十七日)

 

 

2026年4月10日 星期五

拜祭戴翁


拜祭戴翁
(隨感)

前天,約了幾個中學校友一起到屯門青松別苑,拜祭中學時期的戴老師。一眾校友是六十年代在廣州一間歷史悠久中學的不同年級的書法愛好者,戴老師是當時教寫毛筆字的老師。其實戴老師並不是職務上的「老師」,他只是教務處一名專責寫通告的職員;他也不像「老師」,衣著隨便,不修邊幅;他沒有一個整齊的住處,學校安排的六七平方米的宿舍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書桌和一隻衣箱,除了單人床的一半可以捲縮他矮小的身軀外,其他空間包括床的另一邊都堆滿了書籍和字帖。不過,當時資深教師都尊稱他為「戴翁」。後來我們才知道,他是有點名氣的書法家,因為當時社會的政治因素,只在教務處當職員。

通常只有小學四五年級才安排寫毛筆字,但那時我們中學設有書法課,由戴老師講授。他由執筆十法講到各種書體源流,聲嘶力竭,課堂卻總是亂哄哄的,沒有多少個同學聽得進,更不用說是練字了。喜歡書法的同學通常在下午自修課之後,到戴翁辦公的教務處門前,或者到他的蝸居門外,討論書法。上至鍾衛二王、張遷禮器,下至當代名家,戴老師都會評點,有時也談及參加比賽、展覽和與日本文化交流的事宜。有一次,戴老師對我說︰「你手指長,執撥鐙法可以自如;你悟性高,很有天份。」我聞此言深受鼓舞,此後無論上學放學我都一邊走一邊用左手豎直右掌,練習執筆姿勢;晚上做完功課也堅持臨池半小時。


六十年代初正是中國內地「三年經濟困難時期」,物質奇缺,不但糧食、副食品不足、只能限量供應;連學生課本都是用黑糊糊的「再造紙」印製,學書法用的宣紙更沒有出售,我們只能買到玉扣紙、毛邊紙、竹簾紙甚至過濾紙來練寫字。他從別的同學口中得知我的父親在香港,很難為情地對我說︰「據朋友說,香港有一家專賣文房四寶的店子,叫集大莊,出售日本出產的臨泉筆和月宮殿畫紙;如果可能的話,麻煩你父親替我買兩枝臨泉筆和一卷月宮殿畫紙寄回來,可以嗎?」我一時不知所措,也不知能否辦得到,但還是點頭答應了。不久,父親按我的要求,寄了四枝臨泉筆和兩卷月宮殿畫紙給我。當我把兩枝毛筆和一卷紙帶回學校交給戴老師時,他非常高興,當即還給我人民幣並連聽道謝。

後來,戴老師送了一本經他親手加工裝釘的漢隸「西狹頌」給我,囑我好好臨寫、練好這款隸書,再旁及其他。父親寄回來的臨泉筆我留下兩枝,還有一卷月宮殿畫紙自己用。一卷月宮殿畫紙很快用完了,兩支臨泉筆陪着我離開廣州下鄉十年,又陪我回城上大學,筆毛早秃了,筆桿留作紀念,因為用這兩支筆寫的作品曾經入選省書法展、參加書法比賽也曾得獎。一九七三年十一月,我從海南島回城探親,到母校去看望還健在的老師,但老師們告訴我,戴老師已經離開人世了。只是我遠在天涯海角當我的「知青」,對戴老師的晚年境況毫不知情。


一九八六年,廣州有關部門在報章刊出通告,通知市民認領在文革中被查抄的書籍文物。我去看過,本來是期望尋回康有為寫給外祖父的中堂和高劍父、錢二南的墨跡,一無所獲,卻意外看到幾本鈐著戴老師印鑑的字帖等待認領。我寫了一封信給「廣州市清退查抄文物圖書辦公室」,說明我是戴老師的學生,如果沒有戴的親人、學生認領,我則以學生身份領回這些字帖留作紀念。一九八七年二月,這九本經過戴老師親手加工裝釘過的字帖,終於離開了由文革之初戴翁被抄之時算起整整二十年的「禁閉營」,重見天日。

二零零三年校慶日,我由香港返廣州見見同學和老師。當年的「書友」景同找到我,略述了戴老師去世後的情形。原來,景同校友一九六八年秋下鄉,兩年後來到香港謀生,他得知戴老師在那場「史無前例的革命」中失去工作、沒有收入,景同每月寄五十元港幣給戴老師作生活費。一九七三年戴老師去世,戴老師沒有家室、沒有親人,由一位在廣州的學生處理後事,當時在港的校友都不敢回廣州協助。直到八十年代初,改革開放之後大環境大為改善,景同與另外幾位校友瑞麟、雅麗和蘇文一起,將戴老師的骨友移至香港屯門青松別苑安放。

我得知戴老師去世後幾十年、以及景同校友侍奉戴老師至孝、視戴老師為親人的故事,感慨萬千。從二零零四年起,在港校友每年清明都約定,到屯門青松別苑拜祭戴老師。後來,我把一九八七年二月從「廣州市清退查抄圖書文物辦公室」領回的九本蓋有戴老師印章的字帖,交給景同校友保管。學生時代戴老師送給我的、經過戴老師親手加工裝釘的字帖「西狹頌」,是唯一的紀念品,我一直保存。戴老師沒有給我留下墨跡,只給我留下人生哲理,給我指了一條永無止境的路。每當我翻看戴老師送給我的字帖,就覺得戴老師在我耳邊提醒我,繼續努力追尋更高的藝術境界。(二零零六年四月十日)

2026年4月2日 星期四

自鳴得意


自鳴得意
(牛眼看世界)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美國東部時間四月一日晚上九時(香港時間四月二日上午九時),就最近一個月美國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一事,發表全國講話。特朗普宣稱對伊朗戰事取得「快速、決定性、壓倒性勝利」;美國對伊朗戰事的核心戰略目標接近完成,伊朗海軍現已被徹底摧毀,其空軍和導彈項目也已遭到重創。伊朗發射導彈和無人機的能力已遭到極大削弱,武器工廠和火箭發射裝置已所剩無幾。特朗普說︰「我們已經竭盡全力。他們的海軍已經覆滅,空軍也已土崩瓦解,導彈被徹底摧毀。這些行動加在一起,將重創伊朗軍力,粉碎其支持恐怖主義代理人的能力,並使其喪失製造核彈的能力。我們的軍隊是全世界最強的軍隊,感謝軍人們表現卓越。」

談到打擊伊朗的最重要理由是伊朗的「核威脅」,特朗普說,伊朗的「核威脅」對美國的威脅巨大,奧巴馬政府對伊朗今天對美國的核威脅有不可推卸責任,前總統奧巴馬二零一五年與伊朗達成的核協議是一場「災難」,為伊朗提供了大量資金。特朗普自稱重返白宮以來,就以阻止伊朗獲得核武器為競選政綱,他慶幸自己首次當選總統後取消了那個核協議。特朗普重返白宮之後,去年(二零二五年)六月展開的「午夜之錘」(Midnight Hammer,即伊方所說的「十二日戰爭」)軍事行動,重創伊朗的核設施。特朗普說,美軍對伊朗核設施打擊取得「巨大成功」,對美國和其他國家來說,成功減少核威脅。


談到霍爾木茲海峽和能源問題,特朗普表示,美國石油和天然氣儲備充足,是全界最大的能源出產國,比俄國、沙特還多,我們不需要進口能源,未來也不會進口能源,我們完全擺脫對中東的倚賴。對於那些現時因為霍爾木茲海峽被伊朗封鎖無法取得能源的國家,他們可以考慮買美國的石油,也可以主動參與解封霍爾木茲海峽的行動。美國要求伊朗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其他國家。

特朗普談到這次「快速取勝」時說,美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花了一年七個月零五日,越戰花了十九年,而現時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僅僅花了三十二日,「歷史上從未有敵人短期內受到如此重大的損失」。特朗普說,美國將在接下來的兩到三個星期,狠狠打擊伊朗,「我們要把他們拉回石器時代,讓他們回到他們本該待的地方」。假如伊朗不願意與美國達成協議,美國將會襲擊伊朗的發電廠。


特朗普說,伊朗現領導人請求美國商談停火,但立即被伊朗否認,稱特朗普的講法虛假且沒有根據。伊朗總統沛澤希齊揚發表給美國人民的公開信,稱伊朗無意與美國和美國人民為敵,將伊朗視為威脅並不符合事實,攻擊伊朗不符合美國利益。伊朗最高領袖穆杰塔巴發表聲明,表明美國不可信,不會與美國談判,只會抵抗到底,將會繼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作為反制手段。伊朗武裝力量宣稱,敵人要將戰事升級,我們就將繼續抵抗非法戰爭,直至敵人認輸並感到後悔。

美國攻擊伊朗的最大「理由」是所謂「伊朗核威脅」。但事實是,伊朗一直強調不尋求製造或擁有核武,只是強調自己有和平利用核能的權利;國際原子能機構也表示沒有證據顯示伊朗正在發展核武,可見美國的所謂「理由」只是「藉口」。而自己宣稱已經製成核武、是「擁核國家」的北韓,還不斷向東面海洋試射中長程導彈向鄰國示威和挑釁,美國為何不像對伊朗那樣對北韓下狠手?原因很簡單,就是北韓沒有能源、沒有利用價值;伊朗則有能源,找個「核威脅」為藉口打垮伊朗後,就可以像委內瑞拉那樣予取予求、為所欲為。


有評論認為,特朗普的全國講話沒有新意,只是安撫國內民眾的不滿情緒,試圖釋放「信我者得救」的訊息,但是事實上特朗普上任一年多的表現,已很難得到人民信任。據媒體做的民意調查,六成六受訪者不同意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認為應該繼續打擊伊朗的只有兩成七;美國民眾對特朗普施政不滿者佔六成,支持特朗普的只有三成。全世界都以為特朗普的全國講話會釋放衝突降溫的信號,但事實上戰事前景仍然不明朗,甚至可能升級。中國外交部在特朗普講話後表示,衝突升級不符合各方利益,呼籲當事各方回到談判桌,政治解決才是結束爭端的唯一出路。中方同時表示,保障霍爾木茲海峽航行安全是各國的共同願望,中方將繼續為和平解決中東問題作出建設性的努力。(二零二六年四月三日)

2026年3月27日 星期五

兵不厭詐


兵不厭詐
(時評)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三月十九日訪問白宮,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商討雙邊經貿關係、中東局勢、亞太形勢、與中國關係等等。訪問時機正值特朗普忙於處理對伊朗戰事、特朗普的攻伊算盤打不響之際,實在不是時候。特朗普被記者問到,美軍上月二十八日突襲伊朗之前,為何不預先告知盟友將有軍事行動?特朗普回應稱,這叫做出其不意,並與八十多年前日軍偷襲珍珠港事件相提並論,說「有誰比日本更懂得『突襲』的重要性?」高市聞言一臉尷尬,但仍努力保持微笑。歷史上的日軍偷襲珍珠港是「突然襲擊」的典型案例,就是「兵不厭詐」。

美國被以色列拖入打擊伊朗的戰爭,至今已超過四個星期。起初特朗普以為可以速戰速決,以軍的「精準斬首行動」一次過殺死包括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在內的四十多名高級官員,但伊朗政府並沒有立即瓦解;即使接替者隨即也被殲滅,所有機構仍舊運作如常。這就讓特朗普大感意外,隨後改口稱四至五個星期就可以完成所有目標,不得不請求北京推遲他的訪華行程四至六星期。本來,特朗普訪華一直只是白宮的「一面之詞」,北京方面從未正式證實,僅表示「保持溝通」;近日,白官正式宣稱總統定於五月十四至十五日訪問北京,外界相信伊朗戰事可望在特朗普訪華之前結束。但預計行程比原定的少了一日,顯然是特朗普更急於訪華,無奈事務纏身,只好硬着頭皮完成既定計劃。


伊朗一向被國際社會視為「支持恐怖主義」的國家,製造「九一一事件」的塔利班,以及其他地區的恐怖主義組織,都有伊朗背後撐腰,因此,用粵語來說,是「唔爭得落」,作惡多端也實在是「抵打有餘」。但是,國際社會有一個主持公道的「聯合國」,沒有聯合國授權而對一個主權國家採取軍事行動,就是違反國際法。如果一國對另一國看不順眼就動輒使用武力,那麼世界就永無寧日。近二三十年,美國隨意出兵攻打別國諸如伊拉克、阿富汗、巴拿馬、委內瑞拉,已是家常便飯,從來沒有把「國際法」放在眼裏。特朗普曾宣稱,他不會遵守國際法,只會按自己心中的道德準則行事,可見他是一個無法無天之人,與他講「遵守國際法」等於白講。

我老牛多年前在博客小文中已經說過,「九一一」事件出現的原因,是一直以來美國過於偏袒以色列,令阿拉伯世界、伊斯蘭教族群之中的極端思潮冒起,那些極端分子被宗教狂熱「洗腦」,願意以死效忠真主,他們往往用「自殺式」的方式發動恐怖襲擊,令其他國家民族防不勝防。只可惜老牛的見解並不為老美政客接受,他們更加袒護以色列、欺壓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更助長極端主義抬頭,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加大「反恐」力度,結果是越反越恐。多年前中國內地信奉伊斯蘭教地區也曾出現極端主義思潮和殺警、殺政府官員等等恐怖主義行為,中國內地採取措施「去極端化」和「打擊恐怖主義」,就被以老美為首的西方國家指責中國「違反人權」,甚至發展到無端指責中國「強迫勞動」、進而發動全世界「抵制新疆棉」。這便是典型的「雙重標準」。


當年老美為了一雪「九一一事件」的前耻,派兵到阿富汗努力追殺塔利班;但在阿富汗打了二十年,世界一哥美國軍人竟然未能打敗那伙烏合之眾塔利班,還讓塔利班捲土重來、推翻美國扶植的文人政府、重掌阿富汗政權,美軍在前總統拜登命令下匆匆撤出阿富汗,實在是老美的更大的「國耻」。如今老美被以色列利用,又捲入伊朗戰爭。這次特朗普對戰事的計劃更欠周詳,以為以自己的軍事實力可以速戰速決,想不到伊朗竟然打了一個月仍未徹底崩潰,還有力量威脅周邊的阿拉伯國家的美軍基地,甚至威脅當地的能源、水源、資源設施;伊朗還有自己一套打法,以導彈和無人機反守為攻,這下子老美真是再次「想不到」了。

近日特朗普一再宣稱與伊朗正進行談判,並宣布將打擊伊朗能源設施的日期推遲十日,至四月六日。但同一時間,美國正加緊向中東部署特種部隊、空降部隊近萬名兵力,隨時準備向霍爾木茲海峽的伊朗島嶼,發起被美國稱為「致命一擊」、白宮發言人稱為「地獄式打擊」的最後攻擊,以期徹底鏟除伊朗現政權。但特朗普的說話一再被「打臉」,伊朗否認正與美國談判,並指美國提出的十五點和平方案對伊朗不公平,伊朗提出五點停火條件,包括承認伊朗擁有霍爾木茲海峽主權、保證不再入侵伊朗、賠償損失等。有評論認為,美國去年的「十二日戰爭」和今年二月底的「斬首行動」,都是在美伊正在會談期間發生,伊朗已經被美國「耍」了兩次,還會被「耍」第三次嗎?伊朗不會再信美國方面的言論,所以不接受任何「再坐下來談」的引誘。兩國欠缺互信,談判就沒有基礎。

特朗普身陷伊朗戰事的泥沼之中,還要面對接下來的美國「中期選舉」,和國內的因為「對等關稅」被法院推翻而出現的退稅訴訟浪潮,國內民調顯示超過六成受訪者不支持對伊戰爭、認為特朗普再上任以來的做法正確只有三成,特朗普真是焦頭爛額。美國和以色列聯手的突襲和密集轟炸,仍未能讓伊朗立即坍塌,且看特朗普還可以拿出什麼更「狡詐」的手段吧。(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2026年3月23日 星期一

憶朱仔


憶朱仔
(憶舊)

我和朱仔一九六四年秋季開學便認識了。那年我上了高一,做朱仔所在的初一(五)班的輔導員。這一屆的同學讀到初二下學期,一九六六年六月,便發生那場「史無前例」的革命;大亂兩年多之後,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在校由初一到高三總共六個年級的同學們(即媒體常說的「老三屆」或「老五屆」),絕大多數都得以「知識青年」的身份各奔前程,只有極少數人例外可以「留城」,原屬初中的有機會再讀兩年高中,原屬高中的安排在城市工廠工作。下鄉的那一刻,人人都是獨立個體,自己決定去哪裏。我老牛和澤民、高參一同報名去海南定安,其他人都不認識。十一月十三日抵達海口秀英港,才發現身邊還有幾個人是認識的,就是原輔導班的朱仔、家麟和偉光,頓時覺得有一點親切感。

幾天之後分到生產隊,竟然幾個認識的校友同學都分到同一個生產隊,有這些親切的面孔,才覺得少了前路茫茫、舉目無親的孤寂感。同一批來的三十幾個廣州知青,多數分在割膠班或者農副班,只有朱仔安排在炊事班。朱仔樂於服從分配,而且幹得出色,深受老工人擁戴。第三年知青的「學徒工」評級時,朱仔便另外三個人被評為二級工,其他三十一個都是一級工。

一九七零年一月正值大開荒,在寶峰分場設立兩個「開荒連」。隊長老柴考慮到合山基建備料任務重,寶峰的原始森林能夠找到許多可用作桁條(承托瓦面的木條)的木材,所以組織了一個二十人的「突擊班」,由老柴親自帶隊,到寶峰去砍桁條,住在開荒連十一日。我是突擊班成員之一,朱仔被派去當突擊班的炊事員。老柴每天派一個人幫廚,然後協助朱仔擔午飯到砍木料的高山森林去。


有一天輪到我老牛幫廚,大約上午接近十一點,飯、菜、湯煮好了,朱仔挑飯和菜,我用兩個鐵桶挑開水和湯,送到大約要走五十分鐘的山上休息處。由於凌晨下過雨,森林的泥濘小路又濕又滑。朱仔挑着二十個人的飯菜,步履穩健、小心翼翼,最終安全送到大伙休息的一小塊平地;可是我走到一處上坡地段,踩著濕的樹葉,腳底一滑,肩上挑的擔子失去平衡,湯和開水都倒到泥地裏了。大家悶悶不樂地吃了一頓難以下咽的乾飯,雖然大家都沒罵我,但我心裏極難受。

朱仔一向樂觀、開朗、積極、認真、誠實,待人和氣有禮、工作表現好,深得老工人好評和分場領導讚賞,不久便調到場部飯堂、後來又安排到醫院當炊事員。一九七二年六月,我被調到炊事班去當炊事員,有表現出色的朱仔「珠玉在前」,我老牛當然覺得壓力大,只好以朱仔為榜樣,虛心向老工人請教,把每天的工作做好。一九七四年,朱仔等一批人獲得招工的機會回城,之後二三十年,走過一般人該走的路,有了小家庭、有了孩子,過上順當、美滿的日子。

知青回城後,曾經幾次集體重訪農場,朱仔夫婦和許多知青都有參加。二零零七年十一月,我們隊老知青趁下鄉周年紀念的日子,到南澳島旅行。在船上,朱仔和夫人阿貞談及幾十年來工作和生活的巨大變化,無限感慨。阿貞經過幾十年努力,已經官至處長,工作繁忙又壓力大,常常超時工作。長期超負荷工作,隨著年紀漸長,身體許多毛病冒出來了,肩膊痛、腰痛、背痛、膝痛,深夜就寢時往往輾轉反側、夜不能寐。阿貞說,幸好朱仔承擔所有家務,令她全無「後顧之憂」,可以全情投入工作;晚上還替她按摩、舒緩肩頸腰腿疼痛。平淡如水的一番話,讓我和牛太深深感到︰朱仔真是一個絕世好男人。


二零一二年五月,中瑞農場原宣傳隊的骨幹成員們返場探訪,立德和沛強還拍了錄影並製成影碟。九月十八日,朱仔和阿貞赴美探親路過香港,帶了這次活動的影碟給我和太太。其實,當時朱仔和阿貞是特意來探望牛太的。牛太二零一零年十二月確診大腸癌並做了切除手術,二零一一年做了第一階段化療,二零一二年做第二階段化療,但當時癌細胞已經擴散至其他器官和部位,化療沒有效用。朱仔和阿貞來探望、問候一個月後,牛太便離開人世。

二零一八年五月,中瑞農場各地知青返回農場,搞了一次「下鄉五十周年」大型聚會和文藝晚會,連海南省電視台都來採訪報道。廣州老知青表演了一個名為「懷念戰友」的表演唱節目,以紀念在一九七零年初大開荒時殉職的好兄弟錦洪,老知青們滿懷深情的歌聲催人淚下。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合山知青去番禺龍林山莊聚會,我一早從香港出發去廣州東站,朱仔和阿貞到廣州東站接我。二零一九年四月十四日,我趁回廣州祭祖的機會,約合山兄弟姐妹們見面;七月二十日,歐陽約合山知青們在廣州茶聚,這是最後一次與朱仔見面。二零一九年九月四日,朱仔突發「心梗」離世。

朱仔一向腰板挺直,精神飽滿,誰也沒想到走得那麼突然、那麼匆忙。我知道,無論如何呼喊,朱仔也不會醒過來了,我相信他是無痛苦地離開塵世的,我也相信他的靈魂正升上天堂,祝願他安息,一路好走。想想朱仔,想想我們身邊已經早一步離開人世的錦洪、有基、摩鈴等多位農友,我們活到今天,也知足了。我們更應珍惜今天,珍惜身邊的人,珍惜現今所擁有的一切。每一天都充實,每一天都精彩,每一天都有意義,那就死而無憾了。(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