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日 星期一

憶偉光


憶偉光
(憶舊)

偉光比我低三個年級,我由高一開始擔任偉光所在初一班的輔導員。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下放到海南島農場的時候,偉光與他的兩個同班同學,與我及另外三十個人分配到同一個生產隊,所以一直與偉光很熟絡。雖然偉光在六六年文革爆發時只是初中二年級,但他博覽群書、勤於思考、敢於質疑,不時有自己的獨到見解;但在那個全社會精神亢奮、個人崇拜甚囂塵上的特殊年代,他的冷靜思考和精闢見解往往成為「異類」。而我則是迷信上級、屬於「愚忠」的一群,所以許多時候與偉光有不同看法。但這種「不同」並不影響我與偉光的友誼。

剛分配到生產隊的時候,老工人給了我一個由幾塊小木板釘成的方框,豎起來便是一個書架,我把帶到農場的理論書和畫畫自學書放上去。偉光在校時對我喜歡練書法、畫國畫和打太極拳的興趣很了解,他從隔壁房間走過來,看到我的「書架」、翻翻我的「怎樣刻印章」、「怎樣畫水墨畫」等書籍,笑着說︰「你這牛鬼(我的外號)真是『國粹派』!」他對農場生產隊的生活環境不太適應,又因為對當時的許多政策和做法質疑,有時會發幾句牢騷。另一位同樣是文革時只讀到初二的同學有基則是發育良好、體魄強健、勞動賣力,他也是博覽群書、知識面甚廣而且是天生的樂天派,他對偉光笑嘻嘻講幾句成語、諺語、笑話,或者一兩個歷史小故事,偉光就折服了,滿肚的牢騷也平伏了。


偉光身體一向不太好,胃有病,腰和關節也常痛,不時要到衛生室取藥;但服藥往往是顧得關節時又傷了胃,顧得胃來又傷了關節,所以有時會請病假不出勤,也曾經在場部醫院做過小手術。農場物質缺乏,有時甚至連青菜也沒有,偉光有時會用自己帶去的「火水爐」,煮一些自己帶的佐膳食品下飯,或者把從大伙房買回來的白飯再加工成稀飯,以減輕胃的負擔。一九七五年,偉光向農場申請「因病退職」(「病退」)獲得批准,終於離開農場返回廣州。那年月我們下放農場是「國家安排」,是國營企業正式職工,有工資、糧食、職級;但退職回城就很難找職業,他只能留意報章的招工資訊,找「臨時工」或者「合同工」。

我由一九七三年底起在農場場部中學當教師。一九七六年寒假,我與夫人回廣州探親,有一天,偉光專程來看望我們。他說他在文化局當臨時工,目前正協助廣州一位著名文化人、書法家、收藏家及鑑賞家蘇老先生,籌備一個文革以來第一次的全省書法展覽。他的工作是協助收件,由蘇老先生組織專家評審,入選作品將在七八月份在文化公園展出。偉光說,以你的水平可以試試,他會為我直接呈交到展覽籌備組。我聽了很高興,立即張羅文房四寶,寫了一幅以毛語錄為內容的隸書條幅,等偉光再來時填好參展表格,交給他帶走。那年暑假我又回廣州,抽時間到文化公園去,參觀偉光所說的大型全省書法展,看到我寫的條幅果然入選了。我非常感謝偉光的好意。也許由偉光直接交到蘇老先生手中、再「美言」幾句,這才是能夠入選的關鍵因素。


我七八年五月回城讀書四年、畢業後分配到機關工作了幾年,後來到了香港定居。偉光找到正式工作後很忙,即使知青聚會也不出現。但他每年都給我寄賀年卡、明信片,也常寫信。零五年偉光退休後,才較多參加知青聚會,每次知青聚會他都帶給我諸如小手工藝品等的小禮物。他很喜歡我寫的字,特意量了家中鏡框的尺寸,囑我為他寫篆書「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鑲起來掛在客廳。有時我會與偉光通電話互相問候。從他的敘述中,知道他的兒子醫科畢業後在順德工作,太太跟去順德照料,他自己獨居在幾十年前公司安排的八層樓舊宿舍,他住八樓,沒有升降機,爬樓梯很辛苦,有一年做了心臟手術,出院後不能爬樓梯,只好在妹妹家養病。等身體恢復過來、回到自己宿舍後,通常一天落樓一次,早上落樓步行、做運動、買餸,然後回到樓上就不再落樓了,所以同學老友約飲茶、知青聚會、校慶活動,他都婉拒了,通常一個人在家看電視。

牛太去世後,從二零一四年起,我每年四月回廣州祭祖之後,都買點水果到偉光的宿舍去看望他,我切水果一齊吃,有時還為他的家居抺塵。我也帶我的書法作品送給他。他告訴我,原服務的公司關懷退休老職工,知道年紀大爬樓梯很辛苦,準備另外安排平地(不用上樓)的宿舍給這批老職工調遷。二零一七年四月,我仍按往常的慣例,回廣州辦完事後,第二天上午帶了一幅裱好的掛軸,登上八樓去看望偉光,進到屋裏,我一直站着喘粗氣,久久不敢坐下,領略到偉光每天上落樓的苦況。我們聊自己的近況和好友的近況,我問他︰公司安排的平地宿舍什麼時候可以入住?什麼時候搬家?他說不知道,一切聽從公司安排。

二零一八年四月,我與長女回廣州拜山,長女訂了酒店房間住一晚,她準備第二天見見老同學,我就準備上午去探望偉光,下午去老人院看望老師,然後搭直通車回港。晚上我在酒店先打電話約定偉光明天上午見面,他在電話那頭說︰「牛鬼,你放過我吧,你忘記我吧。」我感到奇怪,忙問「發生了什麼事?」他說︰「去年你來我處的時候,一直站着說話,居高臨下,好像楊子榮審問欒平;你老是問我什麼時候搬家,好像急於趕我走……。你是否要『謀』我這間屋?這可是我在公司工作幾十年得到的唯一福利,不能被別人搶走!」他說完掛了電話。我呆了一陣,打電話給農友淑然,探聽發生了什麼事。淑然聽完我轉述的偉光的話,說︰「唉,他斷了六親,沒有家人、沒有同學、沒有農友、沒有同事,沒有與朋友見面交流,一個人孤獨太久,陷入胡思亂想了。我相信你牛鬼絕對不是要『謀』他的房子。」剛好在淑然身邊、當過護士的阿英說︰「他的情況應該服藥了。問題是他自己不認為有病,身邊又沒有人提醒他去見精神科醫生。」

我把與偉光通電話的情形告知與偉光同班的羅籮,他說早幾年同學聚會約他,他都婉拒,這幾年都沒有見過他了。同班同學朱仔也曾登門拜訪,但朱仔二零一九年九月去世後,再也沒有人知道偉光的消息了。世紀疫情過後,雖然我仍掛念偉光,但他有言在先,我不敢再打擾他。去年十一月知青聚會,我問羅籮和淑然知否偉光的近況,他們都搖頭。一個本來一直聯絡的好友,就這樣莫名其妙丟失了。希望偉光仍活在世上,希望他對社會世事和幾十年往事能想得通、看得開,希望他身體、精神、心理都健康,活得瀟灑、自由自在(二零二六年三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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